体操冠军吴柳芳,还清40万债务后重新找回“体面”
吴柳芳在准备送给粉丝的签名照福利。南方周末记者李在磊摄
“跟混社会比起来,训练吃的苦,也不算什么了。”2026年,吴柳芳32周岁了,身形消瘦,交流时,言语间透着一股笃定。3月25日,在浙江省杭州市一处茶园直播现场,她望着漫山遍野的新绿,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爱恨交织的体操,陪着自个一路走出人生低谷。
“所有人都说,你见识到社会的厉害了吧?不对,是我见识到了自己的厉害。”她在短视频里对粉丝说。
吴柳芳是女子体操前国家队成员,退役后的2024年,一度在视频平台“跳擦边舞”,从而引发全网争论,不少网友怒斥其“给国家丢人”,更有义愤填膺者,质疑此种行为让体操项目蒙尘,但也有网友为她的职业生涯惋惜,表达出路见不平的愤慨。
这段跌宕的再就业履历,曾令人唏嘘不已。一年多之后,她自述已救赎般撕开一道口子。“也希望通过自己的遭遇,让大家关注(退役运动员)这个群体。”
在账号短暂封禁后,她悄然复出转型旅拍、古风赛道。2026年6月23日,吴柳芳上传一段身穿巴西球衣、脚踩绿茵场的“内马尔之舞”,无人再去责难擦边或者是蹭世界杯热度,留言多是祝福和打气,其中一条高赞评论说:“不愧是体操专业选手,感觉动作很有力量。”
复出“我把债还完了,才可以把体面重新捡起来。”
连日来,吴柳芳着汉服到广西柳州文庙打卡,还前往福建泉州小巷簪花,来到浙江杭州茶坞品茗。甚至,为了达到一场完美转场,她专程跑了一趟新疆博尔塔拉。
“世界上有一种蓝,叫赛里木湖蓝,没白活。”吴柳芳对生活现状很满意,她说,女孩子总归喜欢到处去旅游,穿漂亮衣服拍美照,从前没那条件,如今趁着拍视频的契机,终于心安理得游玩一下祖国大好河山。
“(视频账号)后台很多人说,做这个跳舞不体面。我家里这么困难了,有什么体面可言。”吴柳芳已累积起近三百万粉丝,四处拍摄兼接广告合作。“直到现在,我把债还完了,才可以把体面重新捡起来。”
“我也不懂,不小心说错话,就翻车了。”那场跳舞擦边风波源于2024年11月,有网友发现吴柳芳在视频平台舞姿和衣着较为出格,引起不少体操迷的质疑,在与奥运冠军管晨辰互呛之后,这场风波发酵成为全网焦点。
据她回忆,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不乏MCN机构极力劝解她带货。她最终没有下场。
卖货窗口期稍纵即逝,婉拒之后,擦边风波愈演愈烈,平台作出禁播处罚。其时,她已经获悉父母患病欠债的困厄,抽空回柳州老家,借来同学手机播一会儿,把零星打赏转给家里救急。
“运动员是这样,越是顶级,抗压能力越强。”回首这出戏码,杨柳为好友捏一把汗,“太不容易了。”杨柳是体育记者出身,后期转行经纪业务。后来,她陆续给吴柳芳介绍了一些赚钱门路,帮衬一把。
杨柳和许多运动员打过交道,她直观感受到,诸多国手在光环过后,自谋后路的情节鲜为人知。“吴柳芳刚好卡在那,她也拿过冠军,也为国争过光,但老百姓只认奥运,她就还得靠自己。”杨柳说。
“竞技体育就这样。”除却对走背字的耐受度,吴柳芳性格较为“钝于外物”。在她看来,祸兮福之所倚,在一轮口诛笔伐后,她也获得了一些网友的力挺。
吴柳芳在一次商务拍摄前准备妆造。南方周末记者李在磊摄
“包分配”“就差了0.12分,冠军就丢了。”
吴柳芳第一次重大失利,出现在全民体育蜜月期。2008年,全国沉浸在北京奥运会喜庆中,体协从各省甄选好苗子,输送到首都集训。奥运名额早已敲定,此举意在梯队储备。吴柳芳说,和奥运沾边的一切事情,都深觉无上光荣,彼时,她脚踝疲劳性骨折,拄着拐就去了北京,手伤就练腿,腿伤就练手。
直至一年后的2009年,吴柳芳以绝对主力身份,参加了第十一届全运会,竞技体育的残酷,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就差了0.12分,冠军就丢了。”后来,在经历了退役谋出路之后,吴柳芳才发现,这次近在咫尺的“包分配”,恍然间失之交臂。据她介绍,各地对待退役运动员的政策没有统一标准,而且不同时期会有调整,对她而言,赢得奥运会、亚运会或全运会金牌,才能拿下通往安置退路的门票。
在团体决赛第二轮高低杠项目中,可惜队内一向最强、最稳,斩获过奥运金牌的一姐,毫无征兆“落木”,最终以毫厘之差屈居亚军。“那回还得过个人季军,银牌、铜牌都有了,就差一块金牌。”她说。
时隔近二十载,钟伊雯对2009年全运会的记忆,每一帧都历历在目,“因为我也摔了,半辈子都忘不掉”。成绩出炉,她所在队伍仅获得团体殿军。
就是那次全运会,钟伊雯与吴柳芳结下缘分,很多年以后,两人在同一家培训机构再度相逢,经历大同小异的再就业荆途。“我们这也是,三大赛金牌才包分配。”钟伊雯释然道,跳马是她的拿手好戏,纵使结局注定失败,自身也独一无二,“只有我能做那套动作,我付出的比别人多”。
屡败屡战、玉汝于成,是运动员一生挣脱不开的课题。“老是出事,顺的时候很短。”全运会赛后,国家队正式征召吴柳芳,循序步入职业黄金期,2010年,为国征战体操世界杯,于多哈、巴黎和根特分站接连夺魁,达到生涯巅峰期,亦是她拿得出手的最硬成绩。“以前认这个荣誉,后来就不算了,只认三大赛。”吴柳芳的教练遗憾地对她说,如果再早生两年,世界杯冠军也可以上“冠军墙”,后来政策调整,这项锦标赛事不再享受世界冠军的退役津贴、安置政策了。
火热状态维系到2011年戛然而止。当年5月的昆山锦标赛,赛前热身环节,吴柳芳抓杠细微偏差,关节骨头扭向一侧;同年底在香港,在平衡木起落时,摩擦力过大,她的脚底板,骨肉被硬生生撕开。迄至伦敦奥运会选拔赛,吴柳芳后空翻两周,本该双脚着地,却只完成一周半,后颈结结实实栽进垫子里。她不得不戴上护颈,被担架抬出去,CT检查完毕,颈椎第三、第四节略微错位,稍微偏差半厘米,就落个全身瘫痪下场,“其他没什么大碍,也算福大命大”。
教练也觉得太背时,难不成,是脸上苦痣给“方的”?吴柳芳听吩咐,伤好利索就去把痣给点了,却也难掩大势颓倾,旧伤、年岁叠加在一起,爆发力大不如前。2013年,拖着一身的伤病,吴柳芳昭告退役。
2012年5月11日,在全国体操锦标赛暨奥运选拔赛平衡木决赛中,吴柳芳受伤倒地。视觉中国图
考研“英语这一关就过不去,连单词都记不住。”
运动员再就业之路,从退役的那一刻,便已经自动开启,只是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吴柳芳尚未意识到。
毕竟,那一年她也才19岁。吴柳芳把安置费交给家里,清偿老家市里一套“老破小”首付,回去补了半年高三,拿到高中毕业证后,2014年,享受专项方针关照,保送到北京体育大学读书。
升学伊始,学校为新生做未来就业指导,辅导员发下来表格,敦促每人斟酌职业规划,吴柳芳不假思索,随手填上“考研”两个字。“我也没啥概念,以为读研不难。”吴柳芳坦陈,先退一步的师兄师姐,当体育教师的居多,尤其是传说中的翘楚,不少是在大学任教。在她的观念里,这是师长们交口称赞的好工作、好出路,听人说,想走这条路,前提得有研究生学历。
她去染了头发,拍了写真,酒吧蹦迪,谈甜甜的恋爱。“压抑着的事儿,都想尝试。”从半军事化的环境,瞬移到花花世界,她不再按捺对周遭一切新鲜事物的好奇心。
在队里的年月,手机、网吧是绝对禁忌,偷偷藏部键盘机,提心吊胆怕被“抄家”,印象中,微博、微信、QQ抢车位,乃至各类网络热梗,她和队友们总是比外边的人慢半拍,冲破樊笼后,她热衷撵着时髦潮流撒欢。
往昔,为防止增重和误食激素,就连吃饭喝水,也都要小心翼翼。“把想吃的,没吃过的,统统吃个遍。”两个学期肆虐下来,足足胖了二十多斤。吴柳芳说,她度过了上半生最松弛惬意的一段快乐时光。
盛景不长,大三大四倏忽而至,在开始筹备考研时,吴柳芳才发现此事远比脑中臆想难得多。“英语这一关就过不去,连单词都记不住。”她强行复习,却进展寥寥。
基础着实是太差劲。吴柳芳回忆,小时候稍稍会走路,她就被拉过去练体操,幼儿园小朋友唱儿歌时,她在跳蹦床,邻家小妹念字母时,她在吊双杠,同龄人背单词、做卷子和课外补习的日夜,她不停在下腰、举铁、翻跟头。
2018年,吴柳芳大学毕业,考研遇阻,自然也无缘高校教职。她辗转来到杭州,就职于一家民办培训机构。吴柳芳发觉,自己不擅长教案课件等案头工作。她这才感到,文化课底子薄的话,方方面面都有亏等着去吃。
吴柳芳父母展示女儿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牌。南方周末记者李在磊摄
训练“吃饭、睡觉、训练,三点一线。”
1994年,吴柳芳出生在广西柳州市。幼儿园中班,体校到班上挑人,相中了她,柔韧性、协调性和骨骼密度异于常人。吴柳芳对初进体操馆印象早已模糊,依稀记得在蹦床上玩了个尽兴,迟迟不愿离去。
“爸妈都在打工,没空管我,算是半个托儿所。”吴柳芳说。上午上课,下午练体操,功课肯定受影响。“顾不上写作业,就罚课间写,补完作业再走。”第一个转折点是少儿赛,五六岁初出茅庐,就拿下自治区第二名,走体育生路线的信念,逐步坚定起来。
父辈年轻时,去广东打过工,四处打听托关系,把幼女送到广州试训,吴柳芳争气,成功留在市队。“哪怕走到这,都还能反悔。”吴柳芳解释,市队重视文化课,上课抓得很紧,目的是为被淘汰留后手,筛选不上去还可以继续念书。但市队训练量明显要上台阶,周一三五全天候出勤,二四六半天上课、半天训练。
吴柳芳才六七岁,便背井离乡自食其力。父母跨省探望一次,路费开销好几百元,在2000年左右,是笔不小的家庭开支。
吴柳芳也在反思,“熊掌与鱼”体系是否存在,如若把机会成本降下来,运动员就多条后路。
“美国其实也一样,要出成绩就得练。”吴柳芳同门师姐邓琳琳,对系统性症结也曾思考过,她说,想登上行业顶尖,大洋彼岸也不例外。
邓琳琳比吴柳芳年长两岁,正是后辈口口相传的对标榜样。她曾得过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冠军,以及伦敦奥运会平衡木冠军,头顶赫赫勋绩,跨入北大,毕业后得偿所愿,入职机关单位和高等院校。
在市队锤炼三年,吴柳芳如愿选拔进省队,“练得就更猛了,过年也不回”。初中课程难度骤升,高考路线理论上的可能性,至此越来越小。省队紧盯动作要领抠细节,所有人都知道,训练是正事。文化课保留着,再没人催交作业,
“吃饭、睡觉、训练,三点一线。”吴柳芳说,自幼听话懂事,父母是裁缝,曾搜刮来木棍、竹竿,自制一套高低杠,杵在床头日日拉腿。“我爸放了一面镜子,在外面做衣服,还透过反光偷瞄,监视我有没有偷懒。”
电话一律集中保管,周末返还半日,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姑娘们斗智斗勇,当时社交游戏企鹅农场、抢车位风靡一时,就在队医诊疗室电脑上偷偷玩一会儿;还会私藏两部手机,当露出蛛丝马迹被责令上交时,就让破破烂烂那一部当替罪羊,“教练也不傻,不点破你罢了”。但是,管理老师仍会特意叮嘱,少上网看体操贴吧,里边全是血泪控诉,会搅扰心情。
到了高规格队伍,吴柳芳已能领取补贴,卡放在家长那里,定期往里打钱。“根本碰不到钱,买衣服也要打报告。”
此般境遇,邓琳琳很能共情。在体操队,成绩就是硬通货,她养成认准一个目标,排除障碍迎头而上的心性。“我一直这样,以为到了(工作)单位也应该这样。”不过,她发现职场并非完全如此。“太复杂了,理不清楚。”邓琳琳说,对照训练的苦涩,职场的弯弯绕绕,更加难让人宽心。
2012年11月13日,在体操亚锦赛上,获得双杠冠军的吴柳芳在比赛中。视觉中国图
职场“到了社会上去,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毕业前后,吴柳芳网购一个烤箱,在快递运抵前,接到自称客服的回访,谎报货物已寄丢,以“补偿退款”为由,骗她套取出3000元“白条”。“陷阱这么多,我一点没往骗子那方面想。”吴柳芳说。
告别学生身份,吴柳芳踟蹰了好些时日,2019年,在邓琳琳引荐下,她启程去浙江一家新开张的体育公司任职。该公司采用“政府购买服务”模式,和教育局合作,将高级别退役运动员输送到中小学代课体育学堂。
第一年,开四五千元一个月的薪资,第二年涨薪到五六千元一个月。刚入职,公司配备员工宿舍,吴柳芳仅出500元即可;后遇房东变卖房产,这项福利宣告夭折,改为直发800元补贴,同事自行合租,一下子自掏腰包两千多元,手头紧紧巴巴,她才算是对金钱概念产生直观认知。
主业也磕磕绊绊,她与人搭班,离职后才后知后觉,知道对方实际上一肚子不满:偶尔忘带教具,上课前没和家长打招呼,都被人看成是傲慢和不靠谱。“在学校寝室,舍友心思就挺多,就够烦的了,没想到职场更抓马。”吴柳芳说。
“她们社交思维简单,到了社会上去,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曹天是吴柳芳前老板,他解释,退役运动员在这里工作,要接受公司和学校的双重管理,而学校那边的人际关系、教研考核,还有家长沟通事宜,应付起来捉襟见肘。整体上,综合能力有两大短板,其一,是文化知识,写教案都费老大劲,开始冒头的AI设备,要熟练运用更够呛;其二,便是不通人情世故,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直肠子不绕弯,诚然讨不到便宜。
这份不擅长的工,也没能维持多久。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民营机构受到重创,此时吴柳芳领会到了师长缘何对编制执念难解。2021年,在朋友圈看到招聘体育老师,她一眼瞅见“事业编”字眼,毫不犹豫报了名。
见习薪酬两三千元,先签合同再等转正名额。孰料,晃悠悠又是两个寒暑,合约临到期,冒出另外两名候选人抢走了铁饭碗。“网友说有黑幕,我澄清一下,啥也没有。”吴柳芳说,用人单位之所以迟迟没正式敲定录取名单,症结在于她是外地人,担心在这里干不长久,而竞争对手刚好是本地人,让用人单位打消了这一顾虑。其实,经过多年颠沛流离,吴柳芳心里想的是,假如能顺利入了编,她就踏踏实实在那一直干下去,但是她脑子转不来这个弯,揣摩不透领导这层心思,也就没把扎根在此地的决心表现出来,机会自然与她擦肩而过。
吴柳芳耗不起了,2023年端午长假,她特意回了趟柳州,想和家人商量后续打算。
直播“人总要生活。”
吴柳芳保留着征询父母意见的习惯。当初,掂量考不考研究生,得到的反馈是斩钉截铁的支持。毕业后,对要不要去杭州闯荡举棋不定,爸妈就不置可否,只是婉转表达要遵循内心真实想法,大胆追逐的意思。“就是你自己作决定,做啥爸妈都支持。”吴柳芳回忆。
从把稚女交给体操馆,再到送往外省奔前程,少不更事的吴柳芳,大多是被二老推着往前走,可时代斗转星移,裁缝铺外的运转法则,爸妈早就落伍脱节,吴柳芳深知这一点,可临了还想去问一嘴,是多年来遇到了难处,寻求心理慰藉的惯性。
2023年端午那次返乡,出了车站,阿爸接她直奔医院:“先不回家,你妈住院了。”怕影响吴柳芳上班,阿妈瞒着女儿,做了场大手术,费用不是小数目,家里积蓄见底,贷了一笔款。
“知道经济不宽裕,不知道这么难,到了要贷款的地步。”吴柳芳回忆,她当时也没攒下几枚钢镚儿,“我这才下决心,去拍短视频。”
“搞直播就提了一嘴,没再去问他们了。”吴柳芳隐隐了然,“主要是他们也不懂这个。”
“从小城市走出来,很不容易了。”曹天说,“我真觉得,她挺难的,人总要生活。”他补充,吴柳芳本就喜欢唱歌跳舞,还报了培训班自学,考下舞蹈教师资格证,再加上体操底子,进军直播行业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曹天不认可网友对吴柳芳擦边的批评。他分析,吴的直播尺度不算大,之所以群情哗然,底层心理逻辑还是跟运动员直播有失身份这一传统观念有关。但他觉得这并不应该成为运动员禁忌。
运动员退役后的出路难题,已并非新闻。“运动员创业的话,也不是条好出路,只有李宁大哥一个成功案例。”曹天说,不乏知名运动员,依托自身影响力创业,可工商税务、产品运营、客户维护等全都外行,不少是一地鸡毛收场。“运动员创业,失败率很高。”他说。
曹天是媒体行业出身,早年做自闭症儿童公益项目,时常邀请奥运冠军站台,由此结识不少运动员人脉。他说,窥见运动员公益品德,和退役后的发展困局,便创办该家体育公司,试图打造市场化就业渠道。高峰期,五六名奥运冠军全职参与,但盈利时断时续,只能靠其它利润补贴,勉强维持运转。“实话实说,我们这个探索,现在看也失败了。”
因此,目睹吴柳芳蹚出自己的路来,曹天挺钦佩。他说,流量密码是一门玄学,很难捕捉其规律,运动员做直播,还有一定舆论风险。
吴柳芳从事直播也非一帆风顺。“刚开始没什么人看。”她说,直至蹭了巴黎奥运会热度,才稍见起色,她趁热打铁,购置冠军服,穿着制服跳舞,流量噌噌往上涨。
随后便成了全网风波。直至2025年1月,账号被解除禁言限制,又过了几个月,吴柳芳低调复出,恢复作品上新和在线直播。
吴柳芳又回了趟家,晚上瞅见爸爸在小本上写写画画。“他是好多张信用卡,来回倒腾着用,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多。”还款时间表排出来,每播几场,就掐着点把钱转过去,吴柳芳让父亲列一个总数,前前后后合计40万元。
2024年12月4日,一位网友通过手机和电脑查看吴柳芳当时的视频账号主页。视觉中国图
家庭“我们从农村出来的会容易吗?”
在老家亲戚眼中,吴海荣一家生活还算体面,是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尤其是生了个好闺女吴柳芳,上过电视,坐过飞机,还给国家增光添彩,“有出息得很”,是有口皆碑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拼搏几十年,40万元债务把这一家打回原形。
吴柳芳双亲是“青梅竹马”,出生在河池市三岔镇。年轻时,新婚夫妇在镇上做衣服,上世纪九十年代,双双到广东加工厂“揾工”,边打工边学工艺,有了技术傍身,在柳州市开了一家袖珍缝纫店。
“来大城市落脚,是第一步。”吴海荣回顾,这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策,开启了改变家庭命运的历程,“我们从农村出来的会容易吗?不容易的,真的不容易。”1994年吴柳芳出生,名字当中的“柳”字,便取自“柳州”这座都市。
头几年,剪裁订单源源不断,小两口没日没夜做衣服,没有精力去管芳芳。后来吴柳芳被选中练体操,吴海荣一家开支更大,“养她一个,等于养三个孩子”。
2004年,吴海荣夫妇生下小儿子,比姐姐小了整整十岁。吴柳芳说,小弟爱踢足球,也曾有教练来探口风,要不要参加青训,被父母断然拒绝,“练体育太苦了,全家跟着受苦,不想再来一次”。弟弟目前就读于一所医科大学。
回想这几年的噩梦,老两口心有余悸。“还没熬出头,还得再搞几年。”吴海荣说,不愿成为子女累赘,夫妻二人分头行动,前些年进的布匹,还压着货,父亲守着裁缝店,消化一点是一点;河池老家还有六七亩田,又种了一些桑麻,腾出一间屋子养蚕。
吴柳芳也还吊着那口气。复出后,她改穿长袖长裤直播,视频风格尽量往中国风靠拢。个人简介中,体操头衔也统统拿掉。她接广告、拍短剧,还以遭受网暴为主题,出了一首单曲。
2026年7月1日,她出现在一家品牌直播间做宣传,并把佣金捐给嫣然天使基金。媒体报道打出“吴柳芳还完40万后,首场品牌直播”标题。
此前,受女儿启发,吴海荣也开通了视频账号,简介里标注了“高级定制”字样,被网友抓住不放,质疑吴柳芳普通家庭出身,以及生病负债的真实性。
吴柳芳现居杭州,她朋友不多,偶尔下厨、逛街,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她不给自己安排过满的行程,留足休息时间,“不要那么卷,要有生活”。她仍定期运动,到健身房跑步、举铁,伸伸腿、出出汗,维持基础机能。“不做空翻了,骨骼比之前脆,高风险动作不做。”她说,间或动作大一点,老伤旧疾隐隐作痛,死去的记忆滚滚袭来。
在学校那会,她也曾做过一阵招生工作,碰到条件优异的胚子,家长害怕孩子吃苦,不想送孩子学体操,吴柳芳下意识反应竟是惜才,“天赋这么好,不练可惜了”。她感到,体操印记已深入血液,这辈子也别想将其丢掉。
(金瑜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
责编 何海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