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很多城市为什么一下雨就看海?大象放映室
你有没有注意到,每到夏天,中国很多城市都会上演“城市看海”的戏码?
暴雨一来,马路成河,汽车趴窝,地下车库灌水,然后网上就一定会准时出现那句名言:“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良心。”
紧跟着,就有人把青岛的德国下水道搬出来,说一百多年前德国人修的排水系统如何如何先进,甚至管道旁边还贴心地留了油纸包着备用零件。还有人说伦敦、巴黎的下水道宽敞得可以行车,简直就是地下宫殿。
但今天我想把这件事拆开来讲——中国的下水道真的比其他国家差吗?我们的城市内涝又只是一个下水道问题吗?
一.三个误会
先说第一个误会:青岛不容易内涝,是因为德国人修的下水道吗?
德国人在青岛的殖民统治前后十六年,他们确实修建了一套相对先进的排水系统,但总长度才80公里,覆盖的范围也就是今天青岛老城区的一小部分。而今天,青岛排水管网总长度已经超过了12000公里。德国人修的那段占比其实非常小。
青岛不容易积水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它地势整体上东高西低、北高南低,三面环海。雨水落下来以后,地表径流会沿着自然坡度迅速向低处汇集,最终流入大海。这种地形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排水系统。而且,遇到极端暴雨天气,青岛部分区域也会发生内涝。
至于巴黎和伦敦的地下管廊,它们最初其实是为了解决公共卫生问题才修的。19世纪中叶,欧洲城市人口急剧膨胀,生活污水和粪便无处排放,导致霍乱反复爆发。伦敦还发生了著名的“大恶臭事件”,泰晤士河臭气熏天。欧洲各大城市这才不惜血本地修建了大规模的地下排污系统。防洪只是它的附带功能。
更重要的是,欧洲的降雨和中国有本质区别。
欧洲大部分(西欧)处于温带海洋性气候带,全年降水分布均匀,而且来得温和,一年五六百毫米,每天就那么一点淅淅沥沥。中国是季风气候,降水高度集中。全国大部分地区60%到80%的年降水量集中在夏季的6月到9月,而且大部分是以短时暴雨的形式集中砸下来的。
你把巴黎的下水道搬到广州,遇到一场台风暴雨,它一样扛不住。
所以,其实中国城市的内涝,不是“管子粗细”的问题。它是气候地理、历史遗留和发展速度这三股力量纠缠在一起的一个死结。
二.我国的困境
我们一个一个来说,第一重困境我们已经提到了——气候的降维打击。
中国是全球季风气候最显著的国家之一。以广州为例,年均降水量接近1800毫米,是伦敦的三倍,而且相当大一部分是在台风和强对流天气中以短时极端暴雨的形式倾泻下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的城市排水系统,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应对极大的水量冲击。这种瞬时洪峰的强度,和欧洲城市面临的那种细水长流式的降雨,完全是两个量级的考验。
比如2021年郑州那场暴雨,一小时下了201.9毫米。这是什么概念?北京一年的降水量也就500到600毫米。这相当于郑州那一个小时,把北京小半年的雨一口气全砸了下来。
这就好比让一根吸管去接消防水枪喷出来的水柱——它怎么可能扛得住?
那有人就要问了,既然气候一直都这样,为什么古代那些城市反倒不怎么被水淹呢?比如大家都爱提的江西赣州福寿沟,号称“千年不涝”;北京故宫,六百年不积水。
古人的智慧当然巧夺天工,但这里也有两个误区:第一,福寿沟和故宫它们都只能算是少数个例,不代表古代所有城市都不会发生内涝,事实上,古代城市内涝的记载比比皆是。第二,不管是福寿沟所在的赣州古城(3.2平方公里),还是故宫(0.72平方公里),它们的面积都不大,放现在只能算是一个建筑群,跟我们今天的城市面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防涝的难度也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而且,即便面积小,也并非真的“千年不涝”“六百年不积水”,赣州古城其实也发生过内涝,故宫也积过水。
但和古代相比,今天我们确实有个极大的劣势,这也引出了中国城市内涝的第二重困境——现代城市,已经被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混凝土铠甲。
古代的城市,哪怕是长安、汴京那种百万人口级别的超级大都会,城内依然保留着大面积的泥土、庭院、菜地和水塘。雨水落下来,被树冠和植被截留,被泥土吸收渗透,真正形成地面径流的水,可能只有两成左右。大地本身就是最好的排水系统。
但过去四十年,中国完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庞大、速度最惊人的城市化进程。城镇化率从1978年的不到18%,一路攀升到今天的67%以上。在这短短四十年里,我们用混凝土和柏油沥青,给大地穿上了一件密不透风的铠甲,彻底颠覆了过去的自然循环。
今天一场暴雨落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打在玻璃幕墙上,打在瓷砖广场上,没有一滴水能被吸收。曾经能够吸收八成雨水的泥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大部分雨水在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凶猛的地面径流。
你试着想象一下,原本是几万亩的农田和林地用几个小时慢慢吸收的雨水,现在全部在几十分钟之内,争先恐后地涌向地下那几根直径一两米的排水管道。
而且,随着城市面积的扩张,那些原本充当天然蓄水池的湖泊和湿地,很多被填平盖了楼。
城市的缓冲区没有了,水的归宿消失了。它不往你的马路上漫,不往你的地下车库里灌,它还能去哪?
当极端的季风气候,遇上了一身混凝土铠甲的现代城市,这问题已经够无解了。但这,还不是故事最沉重的部分,最难的是第三重困境——我们脚底下,还压着一笔巨大的历史旧账。
新中国刚成立时,百废待兴,一穷二白。那个时候搞城市建设,我们只能向苏联学习。苏联专家带来了一套他们在本国行之有效的排水设计理念:浅埋、小管径、直排式。管子不用太粗,埋得不用太深,雨水顺着管子尽快排到附近的河道里就算完成任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