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战争与和平》与《悲惨世界》待遇不同?LinMu

7/30/2026

《悲惨世界》和《战争与和平》都是19世纪欧洲大陆文学最具代表性的史诗性长篇小说,延续了欧洲史诗叙事的传统。它们不仅讲述人物命运,也承载着历史、政治、宗教和哲学思考,篇幅宏大,节奏舒缓,早已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

然而,在《卫报》评选的"史上100部最佳小说"中,两部作品却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战争与和平》位列第七,而《悲惨世界》未能入选。这种差异,恰恰反映了现代文学批评标准与19世纪浪漫主义传统之间的不同取向。

首先,在人物塑造方面,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几乎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善恶之分。无论是安德烈公爵、皮埃尔,还是娜塔莎,他们都会迷茫、犯错、成长,也会随着人生经历不断发生变化。人物性格始终处于流动之中,这种复杂性使他们显得格外真实。

相比之下,雨果的人物更具有象征意义。冉阿让象征宽恕、仁慈与爱的力量;沙威则代表法律、秩序以及绝对原则。人物首先承担的是道德寓意,其次才是现实意义上的个体。因此,从现代小说的发展来看,托尔斯泰更接近后来现实主义小说的人物塑造方式,而雨果则更接近史诗和戏剧传统。

两部作品都包含大量议论,托尔斯泰也经常讨论历史和战争,但他更多是借人物的生活经历来呈现思想,使人物和故事始终处于小说的中心。《战争与和平》的主体部分,大多数时候都在描写人物如何生活、如何成长、如何改变,而关于历史哲学的系统思考,则主要集中在尾声及相对独立的章节之中。小说最后几十页几乎是一篇历史哲学论文,但即使跳过这一部分,故事依然完整,人物命运也已经得到充分展开,不会影响整体阅读体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托尔斯泰完全没有在正文中插入议论。描写拿破仑、库图佐夫或亚历山大一世时,他也会适时评论历史与战争。不过,这些议论通常篇幅较短,并始终紧贴情节发展,不会长时间离开主要人物和故事线。相比之下,《悲惨世界》中关于巴黎下水道、修道院、滑铁卢战役等章节,则大篇幅脱离主线展开议论。这并不能简单视为缺点,而是19世纪浪漫主义小说的一种典型写法,也是雨果创作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

直到今天,《悲惨世界》仍然是世界范围内传播最广、读者最多、改编次数最多的法国小说之一,也被普遍视为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史诗性小说之一。雨果的伟大,不仅在于讲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更在于他恢宏的想象力、炽烈的人道主义激情,以及广阔的社会视野。但雨果始终保持着一种鲜明的"作者在场",不断站出来直接发表意见,使小说带有浓厚的演讲色彩。历史评论、社会批判、宗教思考和道德论述不断穿插于叙事之中,使《悲惨世界》不仅是一部长篇小说,更像一部融合历史评论、社会批判和哲学思考的综合性文学作品。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现代文学评论界往往更推崇《战争与和平》。20世纪以来,小说批评越来越重视人物心理的复杂性、叙事的内在统一以及作者的适度隐退。相较之下,《战争与和平》更符合现代小说的审美标准;而《悲惨世界》由于议论繁多、情节具有较强的传奇色彩、人物象征意味浓厚,在当代学院批评中没有得到托尔斯泰那样高的评价。

不过,评论界的偏好并不等同于读者的选择。《悲惨世界》至今仍拥有极其广泛的读者群,其改编的音乐剧更成为世界戏剧史上的经典,长期活跃于百老汇和伦敦西区等舞台,影响力历久不衰。相比文学评论界,它在大众文化中的生命力更加旺盛。

如果说《战争与和平》代表了现实主义小说对于历史、人性和社会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那么《悲惨世界》则代表了浪漫主义史诗将个人命运、社会批判和人道主义激情融为一体的最高成就。两部作品关注的问题并不完全相同,也因此塑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在不同文学传统中,各自达到了难以替代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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