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三年帐单评估朱头山
美以与伊朗的战争,其实打了几十年了。从伊朗伊斯兰革命的第一天,这个昔日的盟友一日变天,成了美以不共戴天的敌人。两伊战争,其实是美国支持萨达姆,企图灭了革命的伊朗,但萨达姆打得自己破产了,就想找债主科威特赖账。美国的布什有点冲动,联合阿拉伯各国把萨达姆灭了!现在看来这招是欠考虑的,本来应该留着萨达姆平衡伊朗。
萨达姆的复兴党政权一倒台,伊拉克群龙无首,其中的什叶派,反而跟了伊朗。而伊拉克国内的抵抗组织,许多是复兴党的余孽,也是在伊朗支持下的。美国驻军了十几年,花了美刀无数,却落得个把伊拉克变成了宿敌伊朗的朋友,自己一无所获。再坚持下去,徒劳无益,只能惺惺撤军。这也被视为美国的一大战略失败。
伊朗从两伊战争的余烬中站立起来,走了一条孤独的道路。我曾写文,认为伊朗的政治制度其实是有可取之处的,是介于美国的民主和中国的专制之间的一种中间道路。伊朗有独立自主的工业,不像乌克兰,离开了外国的援助,武器就成了问题,虽然俄国,中国给了伊朗一些援助,但具体到武器方面,是微乎其微,连美国和西方给以色列的一个零头都不到。伊朗的导弹,无人机,都是自己造的,它甚至是俄罗斯武器的主要供应商和技术提供者,而不是相反。它建立的去中心的马赛克指挥系统,这次战争中在高层基本被端,而且不断遭到斩首的情况下,保持了反击的稳定性,而且显然是有组织的,有协调的,这是这次胜利的一个重要因素。
伊朗和以色列从2024年开始就直接开打了,前两次双方对轰导弹,到去年6月贴身开打,今年2月以色列又拉上美国大打一局。最近一局还没结束,双方都说自己胜利了。决定战争胜负的标准很多,本文试图从经济上算笔帐,看双方的支出谁更大。而且从数据上可以看出,各方都在吸取前次的经验,在下一次博弈时展现出不同的表现。因此,从账单角度,也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战争的细节和进程。
这场战争历时两年,分为四个阶段。战事动用了现代战争中所有可用的武器:导弹、无人机、有人驾驶飞机、舰艇、水雷以及人工智能。战争期间共发射了超过1.5万枚投射物,作者利用开源情报(OSINT)和智能体AI(Agentic AI)对每一枚投射物进行了详细编目。这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数据库,内含10多个电子表格、每枚投射物22个参数,以及七个信息层级(每一层均经过真实性评级)。每次发射都按其规避侦测和拦截的能力进行了评估;每位防御方都按其拦截和/或防止破坏与毁灭的能力进行了评估,而最终造成的破坏/毁灭则作为最终结果。这些要素反映在各参战方的支出账本上,决定了胜负。
观察各方如何通过战争的各个阶段吸取教训,既具有启发性,也非常有趣。这些教训就像象棋比赛中的开局开招或王翼城堡一样,将成为未来作战规划的必备要素。我们将看到,随着战争的推进,伊朗并没有在技术上击败对方的拦截系统,它只是让拦截系统变得不再重要。
第一阶段(“真承诺-1”行动)
战争的第一阶段始于2024年4月,为了报复以色列攻击伊朗驻叙利亚领事馆,伊朗通过事先通知的方法,向以色列发射了大量导弹和无人机,其目的只是威慑,告诉对方自己有这个能力,但并不想伤人。伊朗采用了教科书式的交错攻击方法:先是用185架慢速无人机(Shahed-136)饱和消耗对方防御系统,紧接着是36架快速喷气式Shahed-238无人机,随后是120枚弹道导弹,所有武器接踵而至。毕竟在当时,人们普遍认为战争就该这么打。然而,由于得到预先通知,而且伊朗也没有针对有效目标,防御方应对有序,拦截率达到了99%。虽然有9枚导弹突破防线击中了两个空军基地,但也仅仅造成了一些零星弹坑,并没有中断基地运作。第一阶段就像是演戏,很难说谁胜谁负,但显然伊朗对应得太软,不但没有取得威慑的效果,反而让以色列认为对方软弱可欺,直接造成以色列的下一步行动。
第二阶段(“真承诺-2”行动)
这次是伊朗为了报复以色列在德黑兰刺杀哈马斯领导人,和在黎巴嫩刺杀真主党领导人而发动的导弹攻击,也是预先预告敌方的。2024年10月的第二阶段过程与“真承诺-1”相似,拦截率同样达到99%,伊朗发射的约200枚投射物几乎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伊朗在此阶段确实尝试改变战术。他们没有发射无人机,而是发射了约160枚“伊马德”(Emad)、“卡德尔-110”(Ghadr-110)、“海巴尔·谢坎”(Kheibar Shekan)常规导弹,以及约35枚“法塔赫-1”(Fattah-1)高超音速滑翔工具(HGV)。我们可以看到伊朗正从液体燃料的“伊马德/卡德尔”导弹,过渡到固体燃料的“海巴尔·谢坎”和“法塔赫-1”高超音速滑翔武器。他们还将整个齐射过程压缩在45分钟内,而不是像第一阶段那样持续数小时的交错攻击,或许是希望借此冲垮防御系统。
防御方也不得不改变战术。由于没有无人机出动,“铁穹”系统基本处于闲置状态。大部分拦截是由“箭-2/3”(Arrow-2/3)、“大卫投石索”(David’s Sling)和“标准-3”(SM-3)完成的。
这一改变的直接后果是拦截成本大幅飙升。在第一阶段,防御方在2024年4月13日至14日的6小时内,花费了约4亿美元拦截了发射的约341枚投射物中的约335枚,而伊朗的消耗也接近3.5亿至4亿美元。而在第二阶段,虽然伊朗在45分钟内齐射200枚投射物的花费与此前相当(约3.6亿美元),但防御方的成本却飙升至7.4亿美元。
第三阶段(十二日战争)
到了第三阶段,局势开始变得更加耐人寻味。在2025年6月13日至24日的12天时间里,伊朗向以色列发射了约525枚弹道导弹和约1000架无人机,并向美军位于卡塔尔的乌代德空军基地发射了14枚弹道导弹。
最大的意外发生在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同时激活了提前数月乃至数年潜伏引诱潜入伊朗的60多个无人机和简易爆炸装置(IED)包。他们同时摧毁了多个S-300导弹发射车、HQ-9B发射车以及伊朗国产的“巴瓦尔-373”(Bavar-373)系统。这单次打击就摧毁了伊朗约70%的远程地空导弹能力,使得后续每天1200多架次的突击出动得以如入无人之境。
针对无人机的拦截率维持不变,保持在99%左右。然而,针对弹道导弹的拦截率却从第二阶段的99%下降到了第三阶段的86%——尽管伊朗在第三阶段使用的导弹型号与第二阶段完全相同(伊马德/卡德尔/海巴尔·谢坎/法塔赫-1/110)。
拦截率下降的具体原因并未公开,因此人们只能做出一些合理的推测。以色列开始使用专门为重型慢速巡航导弹设计的“大卫投石索”来拦截弹道导弹,而不是第二阶段使用的“箭-2/3”,其拦截效果可预料地有所降低。可能的理由是:“大卫投石索”(使用“斯塔纳”/Skyceptor拦截弹)单发成本为100万美元,而“箭-2/3”单发成本约为250万至300万美元。这表明算术上的经济教训似乎首次被各方真正吸收——毕竟,你总不能把会计和审计员连同敌人一起枪毙掉。
这一变化在6月15日造成了最显眼的结果:60至80枚导弹在86%的拦截率下,依然导致巴特亚姆(Bat Yam)61座建筑受损,基里亚特埃克朗(Kiryat Ekron)的一家购物中心被击中,雷霍沃特(Rehovot)出现居民楼倒塌,造成9名平民死亡、200人受伤。总体而言,在第三阶段,有一家医院受损,12个以上的军事/能源/政府设施被击中,巴赞(BAZAN)炼油厂管道受损,造成20多人死亡、400多人受伤。
对美军乌代德基地的袭击尤为耐人寻味。由于当时美国尚未正式参战,伊朗事先向美国发出了袭击预警,美方基地内的飞机已提前撤离。“萨德”(THAAD)和“爱国者”导弹阵地保卫了基地,拦截率达到了93%。唯一一枚逃过拦截的导弹(14枚中拦截了13枚)摧毁了一个雷达罩和一个气象卫星终端。
正是在这同一个“第三阶段”的时间窗口内,美国和以色列给出了最具决定性的两记重拳。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发起“崛起之狮”行动(Operation Rising Lion),打击了纳坦兹和福尔多核设施,并同步实施了斩首打击,使用“狂暴”(Rampage)超音速空射导弹杀害了参谋总长穆罕默德·巴盖里以及5名伊斯兰革命卫队将军和15多名高级军官。
9天后(2025年6月22日),美军发起“午夜之锤”行动(Op Midnight Hammer),让GBU-57A/B“大型贯穿弹”(MOP,即重型钻地弹)迎来了它的压轴时刻。14枚钻地弹(估算总投送成本为6.36亿美元)被投掷在福尔多、纳坦兹和伊斯法罕,打击了重建成本估算在500亿至1000亿美元之间的核设施。这些早期胜利一方面鼓舞了美以盟军,另一方面也让他们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轻敌和自满。
第四阶段(“史诗怒火”行动)
第四阶段于2026年2月28日拉开序幕,发生了整场战争中最具决定性的一次打击:美以联合对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德黑兰的府邸发动斩首打击,导致哈梅内伊本人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国防部长、陆军参谋长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阵亡。这极大抬高了冲突的赌注,随后投入的武器库也相应变得更加多样化和猛烈。
除了斩首打击之外,“史诗怒火”以及以色列同步展开的“咆哮之狮”行动宣称取得了辉煌战果:摧毁了伊朗90%的水面战斗舰艇、95%以上的水雷,以及估计85%的国防工业基地和70%的导弹发射车。GBU-57和“狂暴”导弹在第三阶段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后,继续作为这场战役的主力,再次用于打击如塔莱甘-2(Taleghan-2)浓缩设施等后续目标。
另一方面,伊朗在挺过这些早期震荡后选择低调积蓄力量。随后它改变了策略,将战争从空中彻底拉到了“电子表格”上。其中有三个重要因素值得一提:
第一个改变局势的要素是“霍拉姆沙赫尔-4”(Khorramshahr-4)集束弹道导弹,它改变了“成功拦截”的定义。即使导弹本体被拦截,其释放的子母弹依然能够穿透并造成大面积破坏,使该导弹非常有效(2026年3月9日、3月17日和3月18日)。只有当它在地面以上约100公里处被“箭-3”系统拦截时,才有可能被真正中和。
伊朗的第二个(出人意料的)举措是将冲突范围扩大到整个海湾地区。这不仅分散了盟国的兵力,还将他们拖入了外交泥潭。此外,这也极大增加了对拦截导弹的需求,最终导致导弹库存枯竭以及难以承受的高昂成本。
伊朗的第三个改变局势之处在于提高了导弹的命中精度。与第一阶段9枚导弹命中却几乎没对跑道造成实质破坏不同,在第四阶段,例子包括单枚导弹命中导致一座犹太教堂倒塌(贝特谢梅什/Beit Shemesh),或导致一栋三层公寓倒塌(拉马特甘/Ramat Gan)。精度的提高还体现在直接击中迪莫纳(Dimona)基地外围,以及导致阿联酋环球铝业全面停产。
据最佳估计,第四阶段弹道导弹的拦截率在87%至90%之间,略高于第三阶段的86%,不过目前仍缺乏确凿的官方数据来源。在第四阶段,拦截成本稳步爬升至44亿美元。另一方面,拦截导弹的库存持续消耗,到了2026年4月10日谈判达成停火协议时,许多系统的库存已触及30%-40%的底线。以色列甚至开始改造“铁穹”的“塔米尔”(Tamir)导弹用于弹道导弹防御,但效果褒贬不一。
从本质上讲,我们看到伊朗的战术从第一阶段的“冲垮决策链”,转变为第四阶段的“耗尽拦截弹库存”——对方拦截成本也从第一阶段的4亿美元一路爬升至第四阶段的44亿美元。
与上述情况相关的是,导弹拦截的“成本收益比”发生了骤降。在“十二日战争”(第三阶段)期间,针对伊朗的成本收益比有据可查为9:1;但现有证据表明,到了第四阶段,这一数字已急剧恶化。仅在第四阶段初期,美军就在四天内消耗了943枚“爱国者”拦截弹,而海湾合作伙伴在五周内就消耗了估计86%的“爱国者”库存。尽管缺乏权威的成本交换确切数据,但拦截在财务上变得不可持续的定性局面已得到了充分印证。
伊朗在整场战争四个阶段的总支出估计为40亿至60亿美元。相比之下,据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财政学教授琳达·比尔姆斯(Linda Bilmes)计算,一旦算上退伍军人照护和补充拦截弹库存的长期成本,美国的最终支出将高昂至1万亿美元。
美以对伊朗造成的总损失大约在3000亿美元,这大约与谅解备忘录中的资金来源尚存争议的3000亿美元条件性重建基金(据说由海湾国家资助,并以达成和平协议为前提,美国官员对此本身的表述也前后矛盾)相当。也就是说,从经济角度,美国付出了一万亿美元的代价,给对方造成了3000亿的损失。不谈战略上的损益,从经济角度看,美国显然没有赢!
这绝非仅仅是一个“昂贵武器 vs 便宜武器”的战争故事,而是一个高达四位数的成本倍数关系,最终让这个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也变得不堪重负的故事。
种发生在“电子表格上的战争”将长期存在。不仅在中东,在未来的任何战争中都是如此。战争除了战略目标,经济帐也永远是一个因素。现在是不是该让经济学家和军事计划人员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