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量养老院办不下去了？三联生活周刊

我们正在加速步入老龄化社会，这是不争的事实。

按常理推断，老年人口年年增加，养老院理应门庭若市。

然而现实却给出了一个冷峻的反转：大量机构床位空置过半，有的干脆关门歇业，甚至出现卷款跑路的乱象。2026年上半年，这种“退院潮”在中小城市尤为明显。

一边是汹涌而至的银发浪潮，一边是门可罗雀的养老机构。这背后的逻辑，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它牵涉到钱、情分，更牵涉到深层的社会观念变迁。

01 | 数据里的拧巴

近两年，全国养老院的退院老人约占入院总人数的一成。以北京为例，571家养老机构的平均入住率仅为38%左右，这意味着六成多的床位处于闲置状态。这种“一边喊缺床位，一边大面积空置”的拧巴局面，恰恰是当下养老行业最真实的写照。

社会资本纷纷退出，根本原因在于盈利模式的崩塌。

业内公认，养老院要实现盈亏平衡，入住率需维持在70%以上。然而，根据民政部公开数据，2010年我国养老机构入住率为78%，到了2022年，这一数字跌至42%。

十多年间，入住率近乎腰斩。

《往生刑》剧照

与此同时，老龄化程度却在急剧攀升。2024年，我国60岁以上人口接近3.1亿，占比约22%，远超国际平均水平。

有预测指出，到2035年，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位是银发族。

按理说，庞大的基数应支撑起行业的繁荣，但现实是，绝大多数民办机构因长期亏损而难以为继。问题不在于没有老人，而在于现有的服务模式无法有效承接这些需求。

问题来了：老年人口快速增长，为什么撑不起养老院的发展？

02 | 心里的坎儿

风口没吹几年，寒气先至。

2026年的行业数据显示，农村和三四线城市的退院现象最为集中。究其原因，首当其冲的是老一辈人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儿。

中国人骨子里认同的养老方式，就是回家。老人上了岁数，最盼的是一家围坐吃饭，孙子孙女在腿边跑来跑去——养老院的大食堂给不了这种感觉。农村老人更是如此，喂鸡、种菜、跟老邻居唠家常，日子过惯了，你让他去养老院守规矩，心里能舒坦才怪。

《姥姥的外孙》

此外，“百善孝为先”的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对许多家庭而言，将老人送进养老院仍被视为一种“不太体面”的选择。可要是专门请护工居家照看，对绝大多数家庭又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开销。当孝道观念萦绕心头，不管是子女还是老人，其实都有些排斥去养老院。

性格差异也让情况更复杂。爱说话的老人进养老院，很快能跟人打成一片。而当性格内向、慢热的老人进入集体环境，面对陌生的饭桌和室友，极易产生被孤立感。那种连电视遥控器都要商量的拘谨，日子一长，便化作了难以排遣的孤独。

很多老人主动要求回家，并非因为设施不好，而是忍受不了这份心理上的疏离。

《住宅区的两人》

03 | 钱包的硬伤

如果说心理排斥是软伤，那么经济压力则是硬伤。

以北京为例，根据北京养老协会发布的报告，截至2024年3月，北京市养老机构月平均收费6611元，不仅超过本地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收入，甚至和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水平基本持平。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一年近8万元的养老费用，负担起来确实压力巨大。

《三十而已》剧照

北京尚且如此，全国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而对于大多数普通老人，养老金加子女补贴，凑出三五千已属吃力。一旦遭遇大病，积蓄可能瞬间见底。老年群体内部的贫富差距，比外界想象得更为巨大。

即便对于经济条件尚可的家庭，他们担忧的往往不是花钱，而是担心老人得不到足够温柔和专业的对待毕竟每位护工需同时照顾多位老人，精力分散难免导致服务质量的稀释。

这些问题的出现，绝非某一方的责任，而是牵扯到人性、经济、环境等多方面变化的综合结果。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04 | 破局的可能

说到这儿，不妨看看日本。作为老龄化的“老前辈”，日本走过的路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

根据日本总务省的调查，东京都一带的老人合计握有约1800万亿日元财富，折合人民币约110万亿。其中约七成老人个人资产超过2000万日元。这批有钱的老人退休后日子相当滋润——据日媒报道，一些爱钓鱼的富裕老人专门雇“鱼童”帮着搬鱼竿、拎鱼获，顺带陪聊。这些老人图的不是有人干活，而是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伴儿。

孤独这东西，有钱也躲不掉。

图/视觉中国

但硬币的另一面就没这么好看。

日本普通老人养老金平均每月约5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三千出头，但日本物价是中国的1.5到2倍。

于是日本街头出现了独特一景——白发苍苍的出租车司机、快递员、便利店收银员随处可见。2021年数据显示，当年面临退休的909万老人中，有789万人重新去打零工。

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