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晚清士大夫的使美日记骆真真

7/27/2026

晚清的外交体制中,驻美公使(当时统称“出使美(国)日(日斯巴尼亚国)大臣”或“出使美日秘国大臣”)是一个极具特殊性的群体。与频繁接触欧陆强权的驻英、驻法公使不同,前往华盛顿的清廷外交官们,置身于一个没有君主、由“素衣平民”当政、充满工业活力却又对华工怀有极深敌意的年轻共和国。

从光绪初年正式设立驻美使馆,到宣统年间清朝覆亡,清廷先后委派了陈兰彬、郑藻如、张荫桓、崔国因、杨儒、伍廷芳、梁诚等人出使美国。这群身穿顶戴花翎、拖着长辫的清朝官员,在异国土地上留下了极其详尽的使美日记、奏折、随笔与往来电报。

将这些史料与美国国家档案馆(NARA)留存的外交照会及当时《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对照来看,公使们在美国的经历,远不止于冷冰冰的外交交涉,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震荡、微观的生活碰撞、政治现实下的双重表态,以及一次艰难的观念蜕变。

清廷驻美公使的选任,经历了一个从“理学官员试水”到“洋务通才主持”,再到“近代专业外交官出掌”的转变过程。

光绪元年初设驻美使馆时,清廷委派陈兰彬为主使,容闳为副使。陈兰彬是广东吴川人,咸丰三年进士,思维方式牢牢扎根于传统的理学名教与官场规矩;而副使容闳则是第一位毕业于耶鲁大学的中国留学生,思想高度西化。

这种“旧官僚+新知识分子”的搭档,从一开始就预示着使馆内部新旧观念的剧烈冲撞。随后的郑藻如、张荫桓、崔国因等人,虽多有传统科举功名,但在洋务运动的洗礼下,逐渐展现出务实的一面。

到了光绪中后期,杨儒在面对《吉利法案》强行要求华人随身携带“身份卡”时,毅然动员全美华人拒绝登记,并聘请顶级美国律师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展现出了极强的法律抗争意识。

而伍廷芳与梁诚的登场,则标志着晚清外交官彻底完成了向现代职业外交官的转型。

后人在研究晚清使美大臣的记录时,常常会产生一个疑问:他们写下的那些观感,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违心之言?

仔细对比公使们呈递给朝廷的公开奏折与他们私下撰写的日记、书信,就会发现一种极其普遍的“双重写作”现象。这种双重性,恰恰反映了晚清官员在传统官场压力与西洋现实冲击之间的艰难挣扎。

在晚清的政治生态中,奏折是公开的政治表态,随时可能被朝廷抄发,甚至落入国内“清流派”御史的手中。因此,公使们在奏折中必须时刻维持“中体西用”的政治正确,极力贬低西方的社会道德,以证明中国圣贤之道的崇高。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崔国因。崔国因在呈递给光绪皇帝的奏折中,多次强调美国“无君臣父子之伦”,政党政治是“党同泛滥、耗费国力”,甚至将美国的选举描绘为“利诱胁迫”。然而,在他的私人著作《出使美日秘国日记》里,却记录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在日记中,崔国因详细记录了他参观纽约盲哑学校、博爱医院以及孤儿院的经过。他看到美国社会对残障儿童的关怀无微不至,不仅供食宿,还教授手工与技能,不由得在日记里感叹:

“西方此等善举,体贴入微,实合吾国古圣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意。”

这种在公开奏折里斥为“无礼乐”,在私人日记里赞为“合古意”的现象,并非崔国因一人独有。陈兰彬、张荫桓等人在处理外交事务时,也频繁在公开报告与私下文字中展现出这种裂痕。

公使们之所以写下某些看似“违心”的文字,根源在于国内强大的守旧势力压力。

在19世纪70至80年代,任何对西方制度抱有同情或赞赏的外交官,都有可能被国内舆论扣上“汉奸”、“忘本”的帽子。清末著名外交官郭嵩焘出使英国,因在日记中赞赏英国政通人和,日记被公开发行后引发国内士大夫的群起攻之,郭本人亦黯然罢官。

郭嵩焘的前车之鉴,让后来的驻美公使们如履薄冰。张荫桓在华盛顿期间,与美国总统和国会议员交往密切,深知美式民主制度在动员社会资源方面的巨大优势。但在给朝廷写奏折时,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将美国的富强归结为“土地广袤、物产丰富”,而将制度因素隐晦地表达为“官民通气”。

因此,公使们笔下的留美观感,绝非单纯的“造假”或“违心”,而是“违心之中包裹着事实”。他们用中国传统的典籍语言(如“古之遗风”、“大同之意”)作为伪装,将他们在异国看到的工业文明、法治框架与社会福利,偷偷地塞进大清帝国的知识体系之中。

在清朝外交官的使美序列中,陈兰彬任内最深刻的文化危机,并非来自白宫的外交压迫,而是来自内部——即“留美幼童出洋肆业局”的去留问题。这一事件极其集中地体现了清朝士大夫在面对“西方同化”时的恐惧与抗拒。

1872年起,在曾国藩、李鸿章的支持与容闳的推动下,清廷分四批派遣了120名幼童赴美留学。清廷任命陈兰彬为幼童出洋肆业局正监督,容闳为副监督。

从一开始,陈兰彬与容闳就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逻辑:

陈兰彬认为,派遣幼童赴美的唯一目的是“学西方之技艺”,中国传统的孔孟之道、君臣之义绝对不能丢。他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的幼童肆业局内设立了严格的中式课堂,要求幼童定期穿朝服、向孔子牌位和清帝圣旨行跪拜礼,背诵《四书五经》。

容闳则深知美国教育的精髓在于融入。他同情幼童的处境,鼓励他们穿美式休闲服、打棒球、参加同龄人的社交活动,甚至对部分幼童暂停中文课程、参加教会活动持默许态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留在康涅狄格州和哈特福德的幼童们迅速“美化”。他们脱下了长袍马褂,换上了美式西装,在棒球场上挥棒奔跑,甚至有幼童私自剪去了象征大清臣民身份的长辫,加入了基督教。

当这些清朝官员带着大批随员、家眷和厨师踏上华盛顿的土地时,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接触,都是一场极为具体的文化交锋。

在19世纪末的华盛顿社交圈,清朝使团的出现无疑是一道奇特的景观。

公使们始终恪守清廷体制,在任何正式场合都身着朝服,头戴顶戴花翎,脚踩方头朝靴,背后垂着长辫。当时的《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经常刊发带着浓厚东方主义色彩的插画,将他们描绘成优雅而神秘的“东方客星”。

公使们对美国的社交礼仪也经历了一个从不适应到被动接受的过程。根据传统清朝官场规矩,官员接见宾客有严格的品级限制与男女大防。然而在华盛顿,外交官必须参加白宫的晚宴以及各界名流的舞会。

张荫桓在《三洲日记》中记录了他第一次参加华盛顿社交晚宴时的尴尬:美国女士身着露肩晚礼服,挽着男士入席,甚至主动向公使握手。张荫桓起初感到极为不习惯,但在频繁出入社交圈后,他不仅学会了按照西式礼节向总统夫人致意,还能在晚宴上借着敬酒的机会向美国议员打探国会关于排华法案的最新动向。

晚清驻美使馆最初设在华盛顿第19街的一座三层砖楼内。使馆内部的布置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合风格:客厅悬挂着慈禧太后赏赐的福寿字画、红木挂屏,置有青花瓷器;而办公案头则摆放着英文报纸、地图与打字机。

在饮食方面,公使们普遍保留着“中国胃”。使馆出洋时通常随行携带多名广东或北京厨师,甚至专门运送了大量干货、酱油与茶叶。崔国因在日记中多次抱怨西餐“半生不熟、味同嚼蜡”,尤其对西方人饮用冰水、食用未熟牛肉感到难以接受。

然而在招待美方官员时,使馆又不得不准备中西合璧的宴席。伍廷芳任内,为了拉近与美国政要的关系,常常在使馆举办大型招待会,用精致的广东点心招待美国议员与记者,这种“点心外交”在当时的华盛顿政客圈内颇受好评。

除了外交与官场社交,公使们还通过参观各种博览会和市政设施,观察到了美国工业社会的微观细节。

崔国因与杨儒任内,恰逢芝加哥世博会举办。清廷因国内财政紧张与排华情绪高涨,未能以官方形式组团参展,但中国商人与使馆参赞在世博会上设立了中国展馆。崔国因在日记中详细描写了世博会上的蒸汽机车、电报演示与巨大的机械馆,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美国舆论将中国展馆视为“古老、停滞的东方标本”,这让他感到极大的民族自尊心受挫。

公使们参观过华盛顿和纽约的消防局。崔国因看到消防队接到电报报警后,机械马匹自动解缰,消防员顺着铁管跃下,从出警到喷水救火不过数分钟,感叹其“训练之精,办事之速,远胜中国之水龙局”。

张荫桓则对美国的报刊出版业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注意到美国报纸“无事不记,无官不骂”,甚至总统的私生活与使馆的外交密电都能被记者打探到并刊登出来。他一方面反感记者“嚼舌生事”,另一方面也敏锐地意识到新闻舆论在美国政治中的巨大能量,从而开启了清朝外交官利用媒体澄清事实、争取同情的新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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