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协和红楼——她们的别样人生华章huiling-LA美国

在中国医务界，协和医院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但实际上国内沿用“协和”名称至今并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公立医院仅有三家：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北京协和医院和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三家医院历史渊源不同，彼此没有隶属关系，却共同见证了中国现代医学的发展。

三家百年协和，各有千秋。福州协和历史最悠久，1860年由美国教会创办，开启了福建现代医学和医学教育的先河，百余年来守护着八闽百姓的生命健康；武汉协和则是1866年由英国教会创立，是华中地区重要的医学中心；北京协和由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创建于1921年，被誉为“中国现代医学的摇篮”，代表着我国医学教育、医疗和科研的最高水平。

若按建院时间排序，福州协和当之无愧位居第一，比武汉协和早六年，比北京协和更早一个甲子。今天，它已发展成为福建省医疗、教学、科研的龙头医院，在器官移植、血液病、心血管、神经医学等多个领域跻身全国先进行列，是福建疑难危重症诊疗的重要基地，名列福建省十大三甲医院之首。

说起来，我与这座百年名院有着一段难以割舍的缘分。

半个世纪前，1975年2月，我走进了这座医院。从那一天起，十三年的青春岁月，便留在了协和红楼，也留在了那个激情燃烧而又充满变迁的年代。

那时，我和一批风华正茂的姑娘们一样，二十岁出头，都是“老三届”初中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腥风血雨，也接受过上山下乡的艰苦磨炼。后来，我们有幸通过选拔和考试，进入福建省文革后期最早恢复招生的医学卫生学校。1975年初毕业后，作为新鲜血液，被分配到占据协和医院旧址的福建省人民医院工作。

其实，那时的医院还有一段特殊的历史。

原来的福州协和医院在“文革”期间曾被撤销并疏散到山区，医院一度改名为“反帝医院”，直到1984年才恢复“协和医院”的名称，并重新回到百年红楼。为了叙述方便，本文仍统称为“协和医院”。

协和医院坐落于福州市中心，于山脚下，白塔旁边。繁华的商业中心南门兜近在咫尺，苍翠的古榕巨树枝繁叶茂，终年浓荫如盖；白塔静静矗立，与红楼隔空相望。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于山山嵴，洒落在赭红色砖墙上，整座建筑泛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傍晚，夕阳把楼身染成金红，与于山的苍翠、白塔的洁白相映成趣，构成福州城最富历史韵味的一幅风景。

那座始建于1936年的红楼，是典型的西方近代医院建筑。中轴对称的布局，独座凵字形的建筑物，深红色砖墙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沉稳厚重。它既有欧洲古典建筑的庄严典雅，又蕴藏着现代医院理性严谨的气质。对于几代福建医务工作者来说，这不仅是一座医院，更是一座精神殿堂，一部写满生命故事的医学史诗。

1975年的协和医院，所有病区几乎都集中在这座红楼里。楼道狭窄而幽深，楼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长长的走廊终日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治疗车滚动的声音，以及护士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来苏水和酒精味，那是我们青春岁月最熟悉的味道。

每天清晨，我们穿上洁白的工作服，把乌黑的小辫子仔细盘起，塞进白色的帽子里，再戴上厚厚的纱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就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晨会交班结束后，病房很快便忙碌起来：医生查病房；护士们测体温、量血压、发药、抽血、输液、巡视病房……白班一天八小时的工作中几乎没有片刻停歇。夜班时，走廊格外安静，只有值班室昏黄的灯光和时尔响起的呼叫铃提醒着我们：守护生命永远不能疏忽！遇上抢救重症病人，医生护士们更是忘我地与死神搏斗，患者转危为安，我们为之欢欣鼓舞，病人不幸离世，我们跟家属一起哀悼！那个年代的医护人员都有一颗纯真善良仁爱之心！

我最初被分配在二楼第四病区——血液病区工作。我的同学M在手术室担任护士，同宿舍的Z是一名助产士，每天迎接一个个新生命来到人间；同期分来的C在小儿科，终日与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相伴；而比我们早两年工作的B，已经成为医院专职心电图技师，她的两位同学F和P，则坚守在紧张忙碌的手术室；还有几个年龄相彷先后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工农兵学员”则在内科当医生。

平日里，我们散落在不同的病区和岗位，忙碌得几乎没有交集。然而，因为年龄相彷，又都是共青团员，我们经常在医院组织的团员活动、文艺晚会、义务劳动和节日联欢中相聚。青春的笑声，曾回荡在红楼的长廊，也飘扬在于山脚下的榕荫之间。

后来，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恢复高考、工作调动、改革开放、出国潮……人生的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我们几位年轻姑娘，都先后离开了协和红楼，走向不同的人生舞台。

有人继续深耕医学，成为着名专家、教授；有人考入名校，毕业后走上仕途；有人远渡重洋，在海外成为医学博士和科学家；有人为了爱情回到故乡，在基层医疗岗位默默奉献；也有人在异国他乡重新起步，凭着勤奋和坚韧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们都已退休，鬓边染霜。然而，当我们回首人生，却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春天——记得于山脚下的红楼，记得白塔的美姿，记得病房里彻夜不熄的灯光，记得青春岁月里那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初心。

我们虽然离开了协和红楼，却从未离开协和精神。

接下来，我将讲述我熟悉的几位昔日白衣天使离开协和医院后的人生故事。她们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却共同诠释了一个时代知识女性的担当与奋斗，也共同谱写了一曲属于协和人的别样人生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