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皇帝开枝散叶，罗马皇帝常靠养子接班远远的雾

最近刚看完 Netflix 的《Roman Empire》。这部历史剧情片（docudrama）把历史学家的讲解和电视剧结合在一起，一边讲历史，一边演历史。虽然有些情节为了戏剧效果有所加工，对一些历史事件的解释也存在争议，但整体来说还是很值得一看。

剧中我很感兴趣的一个现象，是罗马皇帝常常收养养子作为继承人。

其实，罗马一开始并不是帝国，而是共和国。后来，Julius Caesar（凯撒）在长期内战中崛起，最后授予自己“终身独裁官”（Dictator for Life）的称号。虽然他很快遭到刺杀，但历时几百年的共和国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尽头。不久之后，他在遗嘱中收养并指定的继承人 Augustus（奥古斯都）击败政治对手，建立了罗马帝国。

从这一刻开始，罗马和中国就有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了皇帝，也都必须面对同一个最高权力究竟交给谁继承的问题。

说到中国皇位继承，很多人都会想到《雍正王朝》。这部电视剧之所以经典，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把康熙晚年的“九子夺嫡”拍得惊心动魄。唐国强饰演的四阿哥雍正，最终能够胜出，并不是一路顺风，而是在无数明争暗斗中走到了最后。虽然电视剧进行了艺术加工，但皇位之争绝非虚构。

其实，中国历代王朝几乎都面临同样的问题。皇帝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再从中挑选继承人。然而儿子越多，竞争越激烈，兄弟相残、宫廷政变层出不穷，“九子夺嫡”不过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

看《Roman Empire》时，我原以为罗马皇帝也会走多生儿子的路数，没想到不断出现的却是皇帝收养一个成年男子，赋予他法律上的儿子身份，再把皇位交给他。而且，收养一个儿子即位，并不是因为罗马皇帝比中国皇帝更加开明，而是因为罗马社会的一夫一妻制度，使得很多皇帝没有亲生的儿子。

中国实行后宫制度。除了皇后，还有众多嫔妃，她们所生的儿子都可能成为皇位继承人。因此，中国皇帝通常面对的不是“有没有儿子”，而是“儿子太多，该选谁”。

罗马社会则实行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这并不意味着罗马皇帝私生活更加检点，他们同样可能有情妇、离婚再婚，甚至生活荒淫。但在法律上，同一时期通常只有一位正式妻子，合法继承人也主要来自正式婚姻。

所以，两国不同的不是皇帝的道德，而是制度。在中国，皇帝即使荒淫，也有源源不断的皇子。而罗马皇帝即使拥有许多女人，也未必有合适的合法儿子。罗马皇帝有的没有儿子，有的儿子早夭，有的年幼，有的能力不足，于是收养便成为一种合法而现实的继承方式。

Julius Caesar （凯撒） 自己没有合法亲生儿子，因此正式隔代收养了年轻的外甥孙 Gaius Octavius，也就是后来的 Augustus，作为养子。凯撒遇刺后，Augustus 即位，最终成为罗马帝国第一位皇帝，并开启持续四十多年的统治和著名的 Pax Romana（罗马和平）。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凯撒已经建立了一套“选贤任能”的制度。他收养 Augustus，首先还是因为没有合法亲生儿子，原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收养与亲生继承确实会有一个重要区别：亲生儿子无法选择，养子却可以选择，也可以提前培养。

所以，皇帝是不是一个好皇帝，很大程度仍然要靠运气。真正有能力统治国家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多。收养制度不能保证出现贤君，却扩大了选择范围，使继承人不再完全受血缘限制，而有机会从已经证明能力的人中挑选。

后来，Nerva、Trajan、Hadrian、Antoninus Pius 和 Marcus Aurelius 等几位皇帝，都通过收养完成了权力交接。这段时期后来被称为“五贤帝”（Five Good Emperors）时代，被普遍认为是罗马帝国最稳定、最繁荣的时期之一。

当然，罗马的辉煌绝不是收养制度一项因素造成的，军事、经济、政治环境都同样重要。但至少，当继承人不完全受血缘限制时，挑选到合适继承人的机会确实有所增加。但这并不意味着罗马从此天下太平。《Roman Empire》里依然充满阴谋、暗杀和政治动乱。

Marcus Aurelius 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他本人通过收养关系进入皇位继承体系，却没有继续采用这一做法，而是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Commodus。《Roman Empire》第一季讲述的正是 Commodus 的故事。

历史通常把 Commodus 的继位视为“五贤帝”时代结束的重要标志。他的统治充满个人崇拜、宫廷斗争和政治混乱。罗马帝国的衰落当然不能全部归咎于他，但他的统治确实成为一个重要转折点。

中国皇帝常说“江山”，把国家的江山看作自己的私家财产。这本身就带有家族世代相传的意味。罗马皇帝其实也一样，只要有能够继位的亲生儿子，他们通常也会优先考虑血缘。Marcus Aurelius 把皇位传给 Commodus，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因此，罗马采用养子继承，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种主动的制度创新，而是没有合适亲生儿子的现实选择。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和罗马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哪一种文明更加先进，而在于不同的婚姻制度和家庭结构，塑造了不同的皇位继承方式。中国皇帝常常因为儿子太多而争夺不断；罗马皇帝则因为合法儿子有限，不得不寻找养子。一个是在众多亲生儿子中选择，一个是在没有儿子时扩大选择范围。这部电视剧正是展示了罗马婚姻制度与皇位继承之间所存在的紧密的联系。

说到底，罗马人其实并没有刻意设计一种更好的继承制度，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合法儿子，不得不收养养子。然而，这种不得已形成的制度，却意外扩大了继承人的选择范围，也给罗马帝国多了一点遇到好皇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