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种地和年轻人996哪个更累?China Digital Times
在中国社会和家庭的对话中,老一辈以自己经历的苦难来指责年轻人矫情是很常见的套路。比如年轻人抱怨单位形式主义多、会议冗长、文件如山,就会有一些老人家说“哪里都一样,何况你这个工作够稳定,能养活自己,想想我们当年种地的时候,那真是吃了上顿盼下顿”。小白领抱怨自己996甚至007,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得继续上班,也会有一些老人家说“你再累也是在空调房里坐着,哪有我们种地的时候累。”
在这个语境里,“种地”可以替换为其他很多词,也可统一概括为“吃苦”。
我在这个公号里反复强调一个常识:“吃苦哲学”毫无逻辑,一个在苦难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脚下会有无数在苦难中沉沦的人。苦难只会制造各种遗憾和缺失,是对身心的双重摧残。那些认为“苦难让人成才”的人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他们的同龄人一辈子都没吃过苦,不妨碍他们在拥有幸福童年、系统教育和正常生活的同时,还拥有自己的事业与成就。“苦难叙事”甚至成为一种霸权主义,专门用来否定下一代,形成“我挨过饿,所以你吃饱了就不许说自己不快乐”的霸道。
我还反复强调另一个常识:中国人强调的“经历”,往往被狭隘极端地等同于吃苦,但一个人吃苦的经历越多,恰恰说明他经历的正常生活越少。一个人将自己吃过的苦等同于人生必须面对的“经历”,却将自己没经历过的幸福童年、正常教育、懵懂青春排除在“经历”之外,可以说是非常无赖。小小年纪就干家务甚至下田种地固然是“经历”,但从小去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从小就熟练使用各种家用电器、拥有各种机械玩具,始终不与时代文明脱节,又何尝不是“经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那点狭隘经验就是不可替代的经历,在人类文明成果中成长就不是经历?
“种地累还是在写字楼里996累”,这其实是一个没法直接比较的问题,因为累的标准不一,老人将身体劳累作为评判标准,年轻人则更看重心理体验,二者都真实存在。老人所忽视的是“累”在不同生存阶段的演化,忽视了生存压力与存在压力的区别。
它更是一个观念问题,很多认为“种地更累”的老人,实际上一辈子的经验都基于匮乏感,将填饱肚子视为人生唯一任务,将身体所受的罪视为最深切的感受。所以他们对任何事情的考量都基于身体反应,对心理因素极度漠视。
种地固然很累,但他们无法理解996的心累,无法理解繁重的事务性工作、漫长的会议、各种形式主义和无用文件对个体心灵的摧残。古代人也会“心累”,但身体的累往往先于心理,最终才导致身心俱疲,“心比身先累”的状态只会出现在少数人身上,比如宦海浮沉,就会写诗发发牢骚。普遍存在且往往先于身体劳累的“心累”,则是一个现代化产物,更多属于现代文明社会大分工状态下的都市人。在中国,这个群体出现时间还很短,大多数老人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体验,所以他们无法理解。
种地累的是筋骨,但种地的人会有“我辛苦流汗=有收成”的逻辑闭环,除非有天灾人祸。而且有天灾人祸,也就有了具体的抱怨目标,自己流过的汗、手上的老茧仍然是切切实实的努力证明。
白领的996累的则是时间自主权的彻底剥夺和劳动价值的虚无,这是一个完全异化的系统。做毫无意义的PPT,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熬过几个通宵,然后领导轻飘飘来一句“用回第一个版本”;开冗长无效的会,听外行领导讲空话套话;被拉进几十个工作群,凌晨也有人@你询问小白问题……这种累在于“明明知道无用却不得不做”,在于人沦为庞大系统里一个随时可替换的“零件”,中国老人对这一点的体会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说,他们虽然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体验,但他们压根不在乎。
这背后有一个逻辑:在很多老人眼中,痛苦必须可见,创伤必须流血。种地时的腰肌劳损、手上老茧和腿上的伤口,这种物理痕迹就是苦,因为它简单直观、不需要共情就能见到。所以直至今天,中国社会的许多老人仍然不承认抑郁症,认为抑郁都是“吃不了苦”和矫情。
但现代社会的残酷在于它制造了大量不可见的内伤。焦虑、抑郁、倦怠、无意义感、自我否定、存在性空虚,它们都不会直接流血,但能让人崩溃。
至于说“年轻人吃不了苦”,更是轻率说法。996的人多半没有退路,他们不敢辞职,反而生怕被炒掉,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大,精神上也被各种压迫,在单位要面对领导,回家还要遭遇老人的“你们哪有我们苦”。这其实是双重压迫,不仅仅在受苦,连受苦的资格都被剥夺。
其实将身体累置于心累之上,还是一种功利性反应,中国人面对任何事情,衡量利弊时,都会将填饱肚子、能赚多少钱、有没有权力和面子等外部反馈视为关键,但将心理感受放在很次要的位置,如果一个年轻人说“我不喜欢这份工作”,老人就会说“不喜欢不重要,关键是稳定啊,收入高又有退休金,你还矫情什么”,年轻人说“我在这份工作里只有机械重复,没有任何成就感”,老人又会说“成就感算什么,填饱肚子才能想其他”……认为种地更累,996的累都是矫情,实际上是这种功利性思维的延伸。一个长期为了填饱肚子而你争我夺的社会,很多人根本不明白“我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我有没有成就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这种功利性反应在经历过匮乏的人身上出现,再正常不过。在吃不饱甚至可能饿死的状态下,“活着”就是压倒性的最高价值,其他的思考、感受和追问都需要让位。他们之所以不能理解生而为人的意义,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被当作一个人对待过。但如果一个人始终无法从匮乏时代的记忆和思维模式中走出来,在物质相对充裕的时代仍然将“填饱肚子”视为唯一目标,那就可能完全失去目标。事实上,个体能够思考人生意义、追寻人生价值,恰恰是文明的表现,但大多数人显然配不上文明。
所以,类似“工作稳定就好”“能填饱肚子就行”“公务员多体面”的劝诫,本质上其实是在规训人们成为一个工具,而且不需要问工具是否开心。
如果一切只用钱和功利性来衡量,别说年薪百万以上了,哪怕一个月挣两万,或者拿着小县城编制一个月赚五千,在老人眼中也没有任何可以痛苦的理由。但在现实中,高薪与痛苦并存是常态,因为这种痛苦来自于“我为了挣这个钱,已经不像个人了”,薪水只是“作为人的部分被阉割”的小小补偿。
以身体的累来狭隘定义所有的累,其实也是一些老人的深层恐慌:“如果连‘累’这个字都被年轻人重新定义了,那我这一辈子受的那些苦,还算数吗?”
种地累还是996累,这个争论不会有赢家,只意味着每代人都有自己的牢笼。但区别在于,为了吃饱而受苦是一种很具象化的东西,即使没接受过教育、没文化没常识没逻辑,也能理解和明白,可如今的“心累”,说不清道不明还往往不能被理解,更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