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如何被SpaceX卡脖子？南方周末
2026年5月的最后一周，一条信息在国际防务圈炸开了锅。
在美伊战争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星链”网络要涨价了。而SpaceX方面开出的价码是——“涨五倍”。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2日，埃隆·马斯克的形象出现在时报广场的广告牌上。SpaceX公司上市首日股票大涨，马斯克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翁。图/视觉中国
据媒体5月26日报道，SpaceX高管向美国国防部提出：军方为每个终端支付约5000美元，但LUCAS无人机实际使用的是价格更接近2.5万美元的“航空级”高阶服务。五角大楼辩称：2.5万美元的月费是为飞机设计的，自杀式无人机联网不过几分钟到几小时，凭什么收这个价？
争吵的结果是，在扩大对伊朗军事打击的压力下，五角大楼最终同意涨价。每架LUCAS无人机的成本从约3万美元直接翻了一倍。
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克莱顿·斯沃普对此评价：“在这场较量中，美国国防部只能任由SpaceX摆布。”
更讽刺的是，就在涨价争议曝光的同时，媒体获得的国防部文件显示，五角大楼正考虑追加订购3500份“星盾”终端服务（Starshield），包括100份价格更高的“航空级”服务。一旦达成，每年将为SpaceX带来数亿美元的收入。不过该披露信源强调，尚无法确定双方是否已达成协议，也无法确定正在商讨的价格。
被涨价、被“卡脖子”，然后追加订单——这不是政府对一家商业公司的正常反应。
三个关键节点
当地时间2025年3月11日，乌克兰基辅，一名乌克兰人在笔记本电脑上使用Starlink卫星互联网通信系统。图/视觉中国
在SpaceX嵌入美国国防体系的过程中，有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俄乌战场的第一次“断网”警告。2022年，乌军向俄军阵地推进时，马斯克曾下令关闭乌克兰部分地区的“星链”服务，这导致乌军的一次关键反攻行动受阻。据媒体报道，马斯克还与白宫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解释，“不希望星链被用于进攻目的”。此举引发乌克兰方面反对与国际关注。一些美国网友甚至发帖强烈要求“将星链和SpaceX国有化”。
第二个：“星盾”的诞生。2022年末，五角大楼与SpaceX达成协议，正式推出“星盾”（Starshield）。这是SpaceX专为美国国家安全机构及五角大楼构建的独立卫星网络。不同于普通民用“星链”，星盾是专供军用的加密系统。更关键的是，“星盾”终端既可以连接民用“星链”网络，也可以连接独立的军用星座。这代表SpaceX同时掌握着两套网络的“开关”。
第三个：集中采购，“其他交易授权”绕过一切规矩。2026年5月26日，美国太空军授予SpaceX一份价值22.9亿美元的固定价格合同，用于建设“空间数据网络骨干”（SDNBackbone）项目。该项目是一个大规模部署的近地轨道星座，可能由数百甚至数千颗卫星组成，旨在为五角大楼提供高容量、低延迟的数据传输能力。根据合同要求，SpaceX需在2027年年底前向美国太空军提供一个可全面运行的原型。
三天后，SpaceX再获41.6亿美元合同，为特朗普“金穹”导弹防御计划建设“天基先进移动目标指示器”（SB-AMTI）卫星追踪系统。“金穹”旨在通过覆盖地球至太空的多层防御系统，为美国建立新一代国家安全防护网络。据此前媒体报道，SpaceX已经参与开发用于该项目的太空拦截器原型，并加入由多家公司组成的软件联盟，负责构建“金穹”运行所需的核心操作系统。今年3月，负责“金穹”项目的美国太空军上将MichaelGuetlein曾表示，为加快研发进度，该防御体系第一阶段预算已上调至1850亿美元。
两份合同合计64.5亿美元，均通过五角大楼的“其他交易授权”机制快速推进，从而绕过了许多通常会拖慢采购流程的监管规定。
从“开关权”到“军用专供”再到“集中采购”，SpaceX只用四年时间，就变成了五角大楼无法绕开的“基础设施”。
“暂无替代方案”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4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太空军基地，SpaceX在40号发射台用猎鹰9号火箭将29颗星链卫星送入近地轨道。图/视觉中国
媒体曝光涨价风波的同时，也透露五角大楼正考虑追加订购3500份“星盾”终端上网服务，包括100份价格更高的“航空级”服务。
五角大楼首席发言人肖恩·帕内尔在社交媒体上称，SpaceX和五角大楼是紧密有效的合作。马斯克也表示，SpaceX是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提到了其公司参与建设的“星盾”军事卫星通信网络，以及参与政府情报机构机密项目的相关工作。
2025年，马斯克与特朗普发生公开争执后，特朗普政府开始审查SpaceX与多个联邦政府机构之间的合同。美国总务管理局要求国防部、NASA等多家政府机构填写表格，报告其与SpaceX的合作情况，并了解同业竞争对手能否更为高效地完成同样的工作。
但初步评估显示，由于SpaceX在火箭发射和低轨卫星服务方面处于主导地位，大多数政府合同难以取消。一名消息人士称，政府官员确定，他们无法取消其中大部分合同，因为它们对国防部和NASA至关重要。
为什么五角大楼“只能接受”？
SpaceX与传统国防承包商的根本区别在于：它拥有庞大的商业市场，无须完全依赖政府合同。SpaceX数据显示，该公司2025年实现186.74亿美元营业收入，其中以“星链”为核心的网络连接业务贡献了113.9亿美元。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估算，SpaceX全部收入的约20%来自与美国政府相关业务。换句话说，即便没有五角大楼的合同，SpaceX照样活得很好。而五角大楼如果没有SpaceX，很多事情根本玩不转。
而五角大楼几乎没有替代选项。SpaceX拥有约1万颗卫星，占全球在轨卫星总数的60%以上。这一规模令OneWeb和亚马逊等其他公司正在建设的卫星星座相形见绌。五角大楼在声明中表示正寻找其他供应商，但承认“目前尚无其他公司能提供可与‘星链’相媲美的替代方案”。
研究机构QuiltySpace的政府事务主管金伯利·伯克表示：“他们想成为所有列车运行的轨道，SpaceX非常希望成为美国政府近地轨道业务的支柱。”
这揭示了问题的本质：SpaceX不再只是五角大楼的“供应商”之一，它正在变成美国国防的“基础设施”，一种离开就无法运转的底层能力。
“基础设施私有化”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3日，德国巴伐利亚，一款SpaceX星链卫星天线在一家电子产品商店展出并可供购买。图/视觉中国
2026年6月12日，SpaceX以每股135美元在纳斯达克挂牌，募资750亿美元，创下全球资本市场有史以来最大IPO募资纪录。上市首日开盘指示价报174美元，较发行价高开29%。SpaceX在IPO文件中将美国政府标注为“客户A”。2025年，这家公司来自美国政府的收入约为40亿美元。
IPO之后，SpaceX不仅是国防基础设施供应商，还是一家有着公开财务披露义务和股东利益最大化压力的上市公司。SpaceX正试图在IPO前进一步提升营收水平。涨价五倍，发生在IPO前一个月。这不是巧合。
据披露，SpaceX2025年全年营收186.7亿美元，同比增幅达到33%；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营收达46.9亿美元。不过公司长期处于亏损状态，2026年第一季度净亏损42.8亿美元，2025年全年净亏损49.4亿美元。
自2002年成立至今，SpaceX累计亏损规模约413亿美元。在股权结构与公司控制权方面，招股书披露了一项超级投票权股份计划。埃隆·马斯克目前持有SpaceX12.3%的A类股和93.6%的B类股。由于每股B类股拥有10票投票权，而A类股每股仅1票，马斯克在IPO后将继续拥有该公司85.1%的绝对投票权。这意味着，尽管马斯克持有约42%的股权，却牢牢掌控着这家火箭、卫星和人工智能巨头的绝对话语权。
“金穹”计划正在将这种依赖制度化。“金穹”计划预计耗资1850亿美元，旨在扩充陆基防御体系：包括拦截导弹、传感器及指挥控制系统，同时增设天基要素，以便从轨道上探测、跟踪并在必要时对来袭威胁实施反制。
而价值22.9亿美元的SDN骨干网，正是“金穹”的“核心通信层”，为导弹预警与跟踪传感器的数据整合和传输提供通信通道，并将相关数据近乎实时地传送给拦截系统。太空军表示“未来该项目还将引入更多商业供应商”，但截至目前，最大的一笔押注给了SpaceX一家。
SpaceX所代表的，不仅是一家公司的商业成功，更是一种新的权力形态，一种来自“私有太空基础设施”的战略话语权。从乌克兰战场的“断网”警告，到伊朗战争期间的“涨价”博弈；从22.9亿美元的SDN骨干网，到超过40亿美元的“金穹”追踪系统。每一次合同签署、每一次争议解决，都在重塑一个事实：一家公司的商业决策，如今有能力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一位CEO的推特发言，可能比五角大楼的内部备忘录更具分量。
全球范围内，这种依赖引发的恐慌正在蔓延。俄军因遭马斯克断网导致前线通信瘫痪后，紧急推进自主研发的“黎明”低轨卫星系统。该系统也被称为俄版“星链”。2026年3月首批卫星升空部署，并于5月正式投入俄乌战场，为前线无人机提供通信支持。但目前仅22颗卫星在轨，而第一阶段组网目标为350颗。
德国最大军工企业莱茵金属公司和德国卫星制造商不莱梅轨道高科技公司有意联合竞标，为德国联邦国防军提供类似美国“星链”的卫星互联网服务。项目主要目标是在2029年前建造一个包含100至200颗卫星的低轨星座，合同金额可能达数十亿欧元。日本政府在2025财年补充预算中列出1500亿日元（约合9.6亿美元），用于向发射卫星并提供通信服务的企业发放补助。为摆脱对单一海外企业的依赖，日本政府决定加速推进低轨道卫星通信的国产化。
星链的军事化模式正在被复制，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能在短期内赶上SpaceX的规模。
当一家公司掌握着全球60%以上的在轨卫星，当它的技术成为美军不可替代的“基础设施”，当白宫发现“无法取消与它的合同”，传统的“供应商-客户”关系已经被彻底颠覆。
美国国防部一方面被涨价、被断网、被“卡脖子”，另一方面却追加订单、离不开星链提供的服务。
这不是一家军工企业的崛起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基础设施私有化”时代如何改变大国博弈规则的深度追问。当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对战争的“开关”拥有话语权时，谁的国防才算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