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成员48岁转身,做一件不留遗憾的事科学网
作为美团创始团队成员、前副总裁,杨锦方曾长期站在离流量、资本与增长最近的位置。
2022年7月,这位时年48岁的北大、清华双料高材生却在离开美团后,决定捐赠一个研究基金,支持人工智能(AI)时代的原创人文思想研究。不仅如此,他还要投身入局。
这呈现出巨大的反差:在世俗标准中,他有过高光阶段,也有过低谷时刻;但在他选定的下半场里,一步跨进了学术世界,身边的企业界、投资界朋友中,少有人能理解他的选择。
在复盘人生后,杨锦方认为过往的商业工作已无需继续深耕,他想给自己讲一个新故事。他在与AI共创的尚未出版的著作《一念到一生》中写道:“他选定的,不是一件几个月、几年就能见分晓的事,而是一件可能要做一辈子,而且很久都得不到承认的事……一条没有现成标准的路。”
某种意义上,他谈论的也是自己。
▲杨锦方在2026方塘论坛上致辞。方塘研究院供图
如今,杨锦方的身份是清华大学教育基金会方塘研究基金管理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方塘研究院(以下简称“方塘”)于2024年4月揭牌,选择的驻所是曾居住过无数大师的红砖建筑群——胜因院。就在今年6月22日,第二届方塘论坛的开幕单元,学者们在努力回答一个日益迫切的问题:人在AI时代如何安身立命。
杨锦方,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无线电专业,硕士毕业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在谈论方塘的时候,他并不会一直与记者对视,而是在梳理头绪的时候会望向某个角落。在俯仰之间,他的头顶会闪出些许白发。
在创办方塘之前,杨锦方犹豫了很久,毕竟方塘要做的事情看起来跟他过往的从业经历完全脱节。离开美团后,他花了两三年推演人生下半场,思考了各种挑战、困难以及失败的可能性。决定入场之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能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金,最后一无所获,“但即使如此,我依然认为这件事值得努力。”
他是这么推演的。社会变革分三个层级,推进难度逐层递增:器物层面的现代化最先落地,阻碍最小;制度层面变革难度更高,但中国的经济、社会、教育管理制度已基本完成现代化改造;最难的是思想层面的现代化,需要在文化保守与创新革新之间找到平衡,这个尺度极难拿捏,因此推进格外缓慢。
杨锦方要做第三个层级的事情,当然也是最难的。
也有很多人问杨锦方,为何选择在清华做这件事。其实他接触过多所高校,清华的对接意愿最强,校领导也一直想要强化理工底色的人文前沿交叉研究。
“方塘”一词,源于朱熹的诗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重点在于诗的后两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正如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邱勇在方塘揭牌仪式上所言,方塘要像“源头活水”一样不断涌现创新的知识和思想。
杨锦方希望方塘区别于传统人文机构,以全新议题为核心主线。经过这几年迭代,方塘的核心主线归为两条:一是聚焦AI时代的哲学与人文问题;二是搭建面向未来的原始创新元理论体系。
为何他会关注这两个方向?作为互联网行业的从业者,他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思考AI从能力上全面超越人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并推演这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有深刻的不安,但是同时意识到不能被恐惧支配,迎接AI的挑战,必须深入其中,拥抱AI带来的新能力。
作为在中国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人,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杨锦方深刻感受到中国科学启蒙尚未完成带来的大量挑战,包括广受关注的原始创新问题。另外,这也源于国际形势的变化。杨锦方意识到双方人才、科技、文化交流全面受阻的可能性,那么本土必须自主完成科学启蒙,推动思想发展。
▲2024年4月27日,方塘研究院揭牌仪式在胜因院29号院举行。图源:清华大学
三个核心判断
方塘是一个小的机构,全职工作人员只有4人。作为捐赠者,杨锦方并不属于方塘的“建制”,但他投入了大量的心力。最近两年,杨锦方和团队一对一拜访了不下160位学者。每次拜访,杨锦方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方塘的初心和目标。
清华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张伟特就是其中一个拜访对象。2025年1月9日,他为方塘团队作了两个报告,一是他的团队用计算机技术呈现过去5年中国哲学界与国际哲学界的哲学研究活动的差异,二是分享了对“如何进行思想创新”的思考。随着这次结缘,如今张伟特与方塘的交集越来越多,不仅连续两年担任方塘论坛分论坛的报告人、主持人或召集人,还承担着他和方塘共同关心的学术议题的研究。
正是在这些持续交流和反思中,杨锦方形成了三个核心判断。
第一,他将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迁移至AI时代加以审视,认为AI时代属于全新轴心时代,也就是欧洲学者定义的新启蒙时代。但他认为“新启蒙”一说低估了AI对人类文明的重塑力度,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层级等同于轴心文明诞生。
第二,AI本身既是时代核心难题,也是全新研究工具。尤其是在AI for Humanity(人工智能与人文)方向,他希望用AI作为工具和方法来探讨可能的答案。
AI的出现,激活了被人类搁置的基础哲学命题,包括人的存在意义、人类在宇宙中的定位等。这正是今年方塘论坛上,图灵奖得主、强化学习的奠基性人物理查德·萨顿(Richard Sutton)和人类学家项飙的对话主题。
第三,他尝试思考中国思想创新的一种可能路径。
在杨锦方看来,AI时代正在带来复杂性的急剧增加。智能不再只属于人,知识生产不再只由人完成,工作、教育、责任、创造都在重新组织。面对这样的变化,单一的思维方式越来越难以应对复杂现实。
为此,他提出“执两用两”的想法。这一说法受到《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的启发,但他更强调同时理解和运用看似对立的两种思维方式,而不是简单折中。
他用整体论和还原论举例:中国文化天然擅长整体论,在情境中营造宏大意境;现代科学则建立在还原论的基础之上。今天很多技术至上的思路,缺的是整体论那一端。在AI时代,很多问题恰恰需要两种视角同时存在:该还原处还原到极致,该整体处整体到极致。
沿着这个逻辑,杨锦方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再推进了一步。在他看来,相互承认差异只是共存,让外部思想进入自身、相互生成才是创造。他说:“这条看似矛盾的路径,在AI出现之后,第一次具备了落地的可能性。”
他发现,国内顶尖人文学者普遍年龄偏大,接受、使用AI的门槛很高,愿意主动实操深度使用AI的学者很少,只有少数学者是特例。
方塘还举办过“人文学者走进AI产业现场”的工作坊,邀请人文学者进入互联网大厂,直观感受AI的实际能力。但杨锦方说,效果有限。
为了找到更多的思想同路人,方塘在今年开启了人机协作的有奖征文,主题是《AI时代还会有神话吗?》。这里的“神话”,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神话,而是任何“意义生成的叙事机制”。因为当理性与科学不足以回应终极问题时,神话提供了一种理解现实的框架。
这个征文的特别之处在于,它鼓励学者将AI视为学术伙伴,并通过与AI的对话、批判、概念共建去实现思维的推演。
方塘试图建立一套人机协作规范。在这个征文活动中,如果只是让AI写论文然后署名,属于学术不端;但如果AI是投稿者的对话伙伴,帮助深化思考,由投稿者来完成论文,这是合法的协作,但“你必须在附录中诚实说明AI的参与方式”。
杨锦方很看重这个征文活动,他本人就是AI的深度用户。通过持续的人机协作,他写就了另外一本尚未出版的书《知识地形》。这本书讨论的是概念如何生长、如何精确化,其中很多推理是杨锦方在与AI的多轮对话和修订中演进出来的。
他鼓励方塘的团队成员使用前沿的付费大模型工作。但他并不是技术乐观主义者,他对硅谷的超人类主义价值观保持警惕,对AI对人类未来的影响有深切的担忧。只不过,他没有讳疾忌医,也认为必须先正视AI的强大。解决AI时代的问题,不能靠逃避。
▲2023年3月27日,“清华大学方塘研究基金”捐赠仪式。图源:清华大学
关于创新的三个问题
杨锦方常年做企业管理,非常清楚专注的重要性。作为小型机构,方塘尤其不能分散精力,他也曾犹豫是否放弃其中一条主线。最终,他还是决定两条线并行。
2025年10月,方塘与深圳零一学院联合举办了一次闭门会,包括哲学家、科学家、创新教育从业者和关注哲学议题的企业家等二十余名跨领域专家参与,研讨的是原始创新的元理论主题。
关于面向未来的原始创新元理论,他在第一阶段与学者的交互中梳理出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关于提问的能力。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授张钹提出,人工智能发展70年,很少有核心问题是中国学者提出的,因此“提问能力缺失”成为首要研究命题。
第二个是概念推理能力的缺失。这是源于在美团工作期间,杨锦方发现身边大量顶尖人才,长期存在这个短板。
杨锦方举了一个他本人的例子。就在今年方塘论坛期间,他在跟汪晖、项飙等学者开会时提出一个表述——“AI时代人文学术新规范”。他察觉到,在场学者完全没有共鸣。当天晚上复盘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概念宽泛的错误,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人机协作规范”,这才是方塘关注的重点。
注重厘清概念在方塘的活动中也随处可见。在今年方塘论坛“后工作时代”研讨会上,主持人、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万俊人特别呼吁大家注意“工作/劳动/就业”“后工作”“价值”这几个概念,并请发言人在发言之前,先讲一下自己对这三个词的立场。
第三个是原始创新的精神动力。这源自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郑泉水的亲身经历。他在国外交流期间,一位以色列学者抛出的两个问题,启发了他并彻底改变了他的研究方向。这两个问题是,你所在领域尚未解决的核心难题是什么?如果这个难题被攻克,会开辟哪些全新研究赛道?郑泉水称,自己此前从未深度思考过这两个问题,也正是这次对话,促使他创办深圳零一学院、开启深耕自超滑从科学理论直至技术实现的研究。
北京大学智能学院教授邓志鸿也介绍,国内学者普遍存在一个现象:能想到全新方向,但不会动手落地,如果预判项目成功概率偏低就会直接放弃。然而,原始创新更可能来自小概率试错,只有持续实践、试错,才能开辟全新研究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