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为何出现越来越多“男性愤怒”?经济学人
AI 制图想了解中国部分受过大学教育的男性网红如何看待性别问题,可以登录社交媒体平台知乎 。
一个拥有 5 万名关注者的账号,经常对现代女性大肆辱骂 。 他抱怨说:“受到女权思想洗脑的年轻女性越来越仇视男性,后来甚至发展成一种观念,认为男人生来就欠女人的 。”
另一个男性,在视频平台哔哩哔哩发布了一段播放量达 400 万次的视频,号召男性 “面对多年来遭受的欺凌,不要再保持沉默,而要站起来反抗 ”。
他还夹杂了这类网红常见的民族主义言论:“ 极端女权主义是学术小圈子和境外势力共同青睐的选择 。”
与大多数国家一样,中国网络上也有大量未婚男性组成的社群 。 有些人是愤怒的民族主义者,有些人则极端厌女 。他们发帖声称社会偏袒女性,还认为女人就应该待在厨房和卧室里 。
两类群体高度重迭,其中许多人在网上不敢暴露真名 。
值得注意的是,中文里没有 “manosphere(可以翻译为男性主义网络)” 这个词的直接对应说法 。中国男性在网上宣泄的愤怒,只是数以千万计男性普遍挫败感中最激烈 、 最具敌意的一种表现;这种挫败感既存在于网络上,也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与西方相比,传统父权观念在中国扎根更深,女权主义兴起得也更晚 。 那些并非自愿却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的男性,正在艰难适应性别关系的变化。
在西方民主国家,除了右翼民粹主义者外,男性主义网络通常会被社会谴责 。 但在中国,传统男性气质和反女权言论长期得到中共的支持。
共青团曾把 “ 极端女权主义 ” 称为危害互联网的 “ 毒瘤 ”。 共青团没有明确定义这个词,但通常会把鼓励社会行动或冲突 、劝阻女性结婚生育的观点归入其中 。
尽管毛泽东有一句名言:“ 妇女能顶半边天 ”,但中国共产党仍经常把女权主义描述成一种破坏稳定 、 暗中渗透的境外力量 。
中国确实存在一些特殊问题 。 最明显的是 1980 年至 2015 年实行的独生子女政策所留下的影响 。这项政策导致许多女胎被流产,使今天的成年男性人数明显过剩,其中许多人很难找到伴侣 。
这些过剩男性成为光棍,人数极为庞大 。 到 2027 年,适婚年龄男性将比女性多出 2250 万人 。 换算下来,每 100名适婚年龄女性对应 119 名男性,而 2012 年的比例还是 105 比 100。
年轻女性的受教育程度也越来越高,学历往往超过男性 。 到 2024 年,女性占高等教育学生总数的 51%,比 20 年前提高 14个百分点 。
这一代年轻女性从独生子女政策中获益,因为家庭资源集中投入独生女身上 。与此同时,城市女性已经能够摆脱更多沉重的传统角色,但男性仍被要求继续承担许多传统责任 。
在中国,人们普遍认为,男性结婚前必须先拥有住房 。 很多男性还会被要求向女方家庭支付彩礼 。
北京郊外河北省廊坊市的婚介人兰女士说,人口结构变化已经让婚恋市场失去平衡 。她会为年轻男女建立资料库,其中甚至包括双方父母是否领取养老金等信息 。
但如今,农村男性流动人口在婚恋市场上的处境过于不利,她已经不再接受这类客户 。
她说:“ 村里的女孩都出去读书了,所以农村留下了更多普通男孩,城市里则出现了更多优秀女孩 。”
女性希望向上择偶,男性则希望向下择偶,或者只想找个听话的女孩 。
她说:“ 双方差距太大了 。”
赵先生就是这些感到挫败的农村男性之一 。 他在河北省一家汽车零部件工厂工作,午餐时正在附近吃面 。
这名 27 岁的未婚男性经常浏览社交媒体上关于男女地位的争论 。 他提到,去年一宗受到大量报道的婚内强奸判决引发了激烈争论 。他说:“ 每次出事,被描绘成受害者的总是女人 。”
另一场讨论让他提出疑问,既然男女平等,他为什么还必须在公交车上给女性让座 。 他似乎已经接受自己可能找不到妻子的现实 。
关于中国男性主义网络圈的讨论,经常集中在经济问题上 。 赵先生这样的低收入男性承受着巨大经济压力 。
他们在网上用 “ 爆金币 ” 形容女性通过昂贵约会 、 礼物和彩礼把男性的钱榨干 。
南开大学的 蔡玟希和北京大学的张丹丹研究发现,在打算结婚的年轻男性流动人口中,超过 30% 的人认为,自己在 30岁前结婚的概率只有 50% 或更低 。
两人估算,年轻农民工需要连续 6 年存下每一分钱,才能支付平均 12.73 万元的彩礼,约合 1.878 万美元 。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萨拉 · 廖说,这种反弹情绪并不只是针对女性 。 男性希望 “ 宣泄自己对生活处境 、整体经济环境和文化环境的愤怒 、 不满与不安全感 ”。
攻击异性是最安全的宣泄出口,特别是这种做法与政府自身的言论方向一致 。
习近平执政后,电视节目禁止出现 “ 娘炮 ” 形象,政府则推动传统婚姻和生育观念 。
不过,领导层最近也开始意识到,“ 性别对立 ” 不断加剧,可能会在整个社会埋下动荡种子 。
政府正在设法处理男性愤怒背后的部分根源,例如加大力度整治彩礼习俗 。 领导层最担心的,还是结婚率和出生率急剧下降 。
今年第一季度,中国登记结婚数量只有 170 万对,只有 2017 年同期的一半 。
不仅政府把女权主义和性别对立归咎于境外势力 。
35 岁的体育教师刘先生仍在寻找妻子 。 他说:“ 中国人接受的是中国的教育和思想 ”,但现在,互联网正在带来新的西方观念,“两者之间存在冲突 。”
性别对立频繁成为新闻焦点 。
去年,武汉大学一名男生被女生指控当着她的面自慰 。 法院后来作出有利于男生的判决 。这起案件一方面集中体现了男性对女权主义越界的担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女性对性骚扰定义不够明确的不满 。
2024 年,绰号 “ 胖猫 ”的游戏网红自杀后,网民对他的前女友展开人肉搜索并公开她的个人信息,还把她塑造成一个把他逼上绝路的拜金女 。
在中国,网络内容受到严格审查,但厌女言论被封禁的可能性较低 。 网络审查人员反而更可能针对那些被认定为提倡 “ 不婚不育 ”生活方式的女权内容 。
去年,中国网络监管部门开展打击有害内容的专项行动,明确把 “ 极端女权主义 ” 列入整治对象,其中包括宣传单身生活或煽动性别对立的帖文。
微博去年也把 “ 煽动性别对立 ” 列为举报理由,而这类问题通常被归咎于女权主义者 。 微博表示,公司以这一理由处罚了 1.5万个账号,并删除 64 万条相关帖文 。
40 岁的北京顾问熊先生也尚未找到妻子 。 他把部分原因归咎于微短剧兴起,认为这类作品制造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
他认为,女性都想成为武则天 。 影视作品经常把这位 7 世纪女皇塑造成典型的强势女领导者 。
他的家乡广西桂林市出现了大量面向单身女性的生意,例如由赤裸上身的男性表演者登台的演出 。
他说,像他这样的男性被困在单身状态中,过得并不快乐,女性却似乎很享受单身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