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影节变“格斗场”?那个NG

7/12/2026

上海电影节落幕,最精彩的不是电影,而是沪上UFC擂台的真人无限制格斗大赛。传说中最温良的中国文艺青年们,竟然被迫化身格斗之王。还有比这值得拍成黑色喜剧电影的场面吗?

1. 搏击俱乐部

今年上海电影节的《搏击俱乐部》连续拍了好几集。纵横上海各家影院,几乎每一天都会出现小规模战争,逐鹿沪上,精彩纷呈——要么是单挑决斗,要么是情侣四人互殴,要么是影迷不满迟到观众产生互殴,要么是老头在影院抽烟被年轻人狠狠教育。

今年我有幸现场参与了上海电影节,看了六场电影,其中有四场都能听到争执冲突的声音。

最著名的场次,是6月13日在美琪大剧院《怦然心动》大打出手的两对情侣。由于距离太远,吵闹声又太大,我恨不得当场放弃电影追出去看热闹。不少围观群众大为震撼,在小红书的评论区下面祈愿:

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这些真人搏击事件的源头,来自一个新创造出来的名词:出警。

所谓出警,指的是一部分年轻人在影院里充当辅警,一旦发现违反观影礼仪的行为(例如屏摄、交头接耳、饮食、发出声音等),立刻对嫌疑人展开行动。

在我经历的几场观影中,除了大打出手的情侣外,每一场几乎都能遇到正在出警的年轻人。

他们会在一片漆黑中大声喝止不文明的观影行为,非常有震慑力且异常奏效,不文明的观影人在被训斥后通常都会老实坐着把电影看完。也不乏许多脸皮过厚之人,被出警后仍然我行我素。出警后,年轻人会将影院内的不文明行为在线上收纳成册,偌大的共享文档就像学生时代的花名册,每一场几乎都有不守规矩的观众被默默记下座位号。

对于“出警”这件事的合法性,在社交媒体引起了大范围讨论。我和几位影迷聊了聊。A告诉我,在影迷圈子里,出警是一件非常正确、必要且需要传承的事。

人人都知道破窗效应。今天是小声聊天,明天是咀嚼薯片,后天是肆意屏摄。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发声,电影节的氛围只会越来越差。所以在小红书上能看到许多年轻人互相勉励:无条件支持每一个出警的人,是你们的正义发声维护了影院秩序。

出警也讲方式方法,影迷圈默认的基本原则是不发生肢体冲突,不辱骂对方,若不听劝阻就大声吼,现场扼杀所有不文明行为。但实际执行过程中,人与人的交际很难遵循固定准则,很难不升级为个体之间的暴力冲突。

影迷圈默认的基本原则是不发生肢体冲突,不辱骂对方,若不听劝阻就大声吼,现场扼杀所有不文明行为。(截取自小红书)

影迷A表示:

你不能要求文明和礼仪被自动植入到每个人的大脑里,必须有人站出来对大众进行教育。

就像“禁止屏摄”的概念,也是这几年由年轻影迷们通过普法教育完成的。如果没有这些坚持出警的年轻人,大众恐怕很难把观影礼仪当个事办。

A告诉我,所有在影院正义出警的人,都是“为众人抱薪者”,保卫的是影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世外桃源。而那些指责出警的人,都是“使其冻毙于风雪”的冷漠路人。他们享受了出警带来的便利,却无法忍受出警那几秒钟的干扰,“真正该被指责的,是那些在影院里不遵守观影礼仪的人。”

既然选择了参加电影节,就默认要管理好自己,如果连两个小时都控制不住,那干脆在家用网盘看吧。

而另一位影迷B告诉我,现在所谓的出警,其实是排解社会戾气的出口。

无论是北京还是上海,电影节的氛围变得越来越紧张。我是遵守规矩的老影迷,现在一听到大声出警,都会不自觉绷紧身体,正襟危坐两个小时,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干。

诚然,屏摄、交谈、饮食、玩手机——这些明显影响其他观众的行为,是非常有必要出警的。但事实是,当一件事被赋予无限正当性的时候,参与进来的人会变得越来越极端,最后发展成“为了吵架而吵架”。

拳头会无差别落在所有人头上,哪怕是不可抗的客观因素。有人咳嗽打嗝打喷嚏被出警,有人不小心洒了水被出警,有人迟到说了声抱歉被出警,喘气声太大可能也会成为被出警的原因。

说难听点,如果真正全身心投入观看一部电影,大约不会为了谁的手机亮了几秒就要拿小本记下座位号,散场后将其挂在文档上。

大约是许多人没当够纪律委员,遇到了电影节这种严肃的艺术场合,终于可以展开拳脚工作一番。有网友嘲讽这些年轻人:在社会上弯着的腰,到电影节终于直起来了。

真正将“上影节出警”事件推向高潮的,是一位老人和一群年轻人的争执。在电影《哀乐中年》的放映期间,一位老人多次进行屏摄。电影结束后,几位年轻人围住老人进行“不许屏摄”的普法教育。

冲突的全过程。(截取自小红书)

言语冲突在争执中逐渐升级。老人情绪激动地反问年轻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有多伟大吗,你知道这个演员命运有多惨吗,你知道这个演员的墓地在哪里吗。

年轻人表示:

你不该屏摄,我干嘛要知道他的墓地在哪里,他伟大你就能拍了吗?

老人是演员石挥的影迷,屏摄的原因是想留个纪念。石挥是上海滩话剧皇帝,1957年跳海自杀,尸体被认领时仅剩骸骨。老人给年轻影迷解释,由于时代原因,石挥的相关资料较少,老人正在整理这些资料。他觉得自己只是拍了几张照片留念,并不构成侵权。

但无论是现场的年轻影迷,还是社交媒体的围观网友,只会重复一句话:“无论如何,屏摄都是不对的”。似乎在这句话之外,没有任何余量空间。

这场年轻人与老年人的争执,恰好也呼应了《哀乐中年》这部电影的主旨。在争执之外,也有几位被老人打动的年轻影迷,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听一听石挥的故事。一位年轻影迷表示,愿意帮老人去收另一场石挥作品的电影票。

这场年轻人与老年人的争执,恰好也呼应了《哀乐中年》这部电影的主旨。(《哀乐中年》剧照)

电影院外发生的一系列冲突,甚至可以拍成一部新的电影。从年轻人的角度看,规则是正确的,为了维护规则发声是正确的,将所有不文明行为从影院驱逐出去更是正确的。

从老年人的角度看,他或许没有渠道了解中国电影资料馆其实经常放映石挥的电影,也不知道“禁止屏摄”是如今影院政治正确的铁律。比起那些在网络百科上能查到的生平事迹,年轻人更在乎你是否遵守规则。违背规则就要道歉,年纪大并非借口。

两边都委屈,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倔强。电影节不但是道德的战场,也是代际冲突的舞台。以沪北电影院为例,影迷圈称之为“上影节最强恶人谷”。爷叔阿姨群贤毕至,嗑瓜子的,打电话的,扯家常的,就差在电影院辅导孙子写作业了。

一拨人是前来朝圣的原教旨主义影迷,电影节是属于他们的一年一度的马拉松,欧洲艺术电影是圣经,观影礼仪是至高无上的信仰。

一拨人是居委会赠票的大爷大妈,看电影对于50后60后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娱乐项目,你捧在手心的艺术品,在他们眼里和几十年前露天电影没什么区别。

但大家都忽视了一个问题——明明是影院方需要完成的管理工作,悄悄责任转移,变成了群众互相监督检举。电影也没心思看了,“盯着谁犯错误了”变成了更重要的任务。

在高压的氛围下,“盯着谁犯错误了”变成了更重要的任务。(示意图,Unsplash@Miguel Henriqu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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