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模型离人脑仍然很远?追问nextquestion
大语言模型越能言善辩,关于它们是否已经拥有意识的讨论就越热。神经科学家扬·阿鲁(Jaan Aru)的判断却近乎相反:“如果你是一个神经科学家,那么这些系统具有意识的先验概率,基本上接近于零。”
但阿鲁并不认为,机器原则上永远不可能拥有意识。他反对的,是另一种更常见的想象:只要人工系统不断扩大规模、增加参数、补上若干类似大脑的功能,意识总有一天就会自然出现。在他看来,这种推断混淆了智能与意识,也把大脑过度简化成了一张神经网络。
真正可能与意识有关的,并不是同一种计算被做得越来越大,而是发生在分子、细胞、树突、神经环路和行为之间的跨尺度过程。
智能越来越强,不等于意识越来越近
保罗:你写过很多关于意识的文章,也研究过人工智能。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讨论是:人工系统会有意识吗?它们可能有意识吗?
你之前的很多文章都在比较生物系统和人工系统,试图找出它们的异同,以此来判断我们到底该不该相信AI会有意识。而且看你的表达,每当有人说“人工意识”或者“AI已经有意识”的时候,你好像都会特别不爽。为啥这么反感呢?
扬:我先给一个简短的回答。很多人,甚至很多非常聪明的人,都会说:我们现在知道得还远远不够。比较中间的立场会认为,它们也许有意识,也许没有,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应该保留一定的开放性。但如果你是一个神经科学家,那么这些系统具有意识的先验概率,基本上就是零。什么都没有,就是零。每当我听到那样的说法时,就会感到一种很强的沮丧。
保罗:其实我也同意你的直觉。但当你真正开始深挖那些细节的时候,怀疑的种子就种下了。甚至在你自己的论文里,你也会写:“当然,它现在显然没有意识;但也许未来有一天,如果我们加上这个、实现那个,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那AI圈的人就会说:“好啊,那我们就把这些功能都写进代码里,砰!它就有意识了。”
可这条路的尽头到底在哪?这简直是个无限套娃。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划在哪条线上,我们才能心满意足地说:“啊,它有意识了。” 我和你一样,直觉上觉得先验概率是零,但我又觉得这样显得我像个糟糕的科学家,因为这终究是我的偏见和先验立场。
扬:它当然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零。但我总是说,既然其他所有人都在往错误的方向夸大——觉得“哎呀这东西可能有意识”,那我就干脆往另一个极端去拉扯一下。顺着你的话说,我们在论文里也提过,这里面有所谓的“容易问题”(easy problems)。比如,我们认为大脑中某种特定的架构是产生意识所必需的,像丘脑啊、树突啊。当我们思考这些问题时,脑子里确实会冒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其实都是“容易问题”,因为你完全可以在代码里把这些结构实现出来,然后指着它说:“看,有意识了!”
所以从2022年开始,我一直在追问:有没有更好的回答?有没有一个更复杂、也更站得住脚的回答?我想,到现在为止,我们至少已经有两篇文章,把这个想法说得更清楚了一些。一篇是2023年发表在Trends in Neurosciences上的论文,另一篇是2025年底刚发表在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上的文章。最简短地说,我们在这些文章里想表达的是:意识可以是一种计算,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计算,而且只发生在生物组织之中。它和大语言模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相距实在太远了。所以,大语言模型具有意识的先验概率,仍然接近于零。
Aru, Jaan, Matthew E. Larkum, and James M. Shine. "The feasibility of artificial consciousness through the lens of neuroscience." Trends in neurosciences 46.12 (2023): 1008-1017.
Milinkovic, Borjan, and Jaan Aru. "On biological and artificial consciousness: A case for biological computationalism."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2025): 106524.
保罗:你刚提到的那篇25年底的长文,真的深入到了许多非常细的层面,比如计算机究竟是怎样运作的、软件和硬件是如何区分的、存储又是怎样被单独划分出来的,等等。那篇文章其实是在很具体地说明,为什么生物系统中那种跨尺度整合的计算,更应该被认真看待。而这也带来了更高程度的复杂性。
如果我换一种说法来概括你刚才的意思,那就是:生物系统中的复杂性比现在的AI高出太多太多了,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所以“AI有没有意识”这个问题一开始就不成立。核心就在于“复杂性”吗?还是我漏掉了什么?
我们研究放电,可能只是因为它最早能够被测量
扬:“复杂性”这个词,听上去其实有点把问题说轻了。但我想,这至少已经是重要的第一步。因为在意识研究领域里,确实有很多非常聪明的人,来自认知科学、认知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可他们对大脑的理解,往往还停留在一个相当基础的层面。在他们眼里,大脑好像没啥特别的,无非就是神经元和突触嘛。但你作为神经科学家肯定知道,这只是对大脑极其粗糙的抽象。事实上,我们研究得越深,就越发现那些底层的死磕细节至关重要。
所以第一步就是先承认:没错,如果你只在“网络层面”做抽象,大脑看起来确实和AI系统挺像的。如果意识仅仅是由网络层面决定的,那AI也许有戏。但大脑的复杂程度远超于此。你想想,在人工神经网络里,一个“单元”(unit)算什么?不过就是一行代码,极其简单的一段代码。但如果我打开你的头盖骨,从你脑子里挑出几个神经元放在培养皿里,它们可是活生生的,不仅能存活,还在持续运作。如果你往细胞内部看,那里每秒钟都在发生着数以十亿计的生化反应。
也就是说,仅仅在单个单元这一层面,大脑就存在着人工神经网络根本无法捕捉的巨大复杂性。所以有些人说“人工神经网络已经快逼近人脑或鼠脑的复杂性了”,这简直太天真了,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懂大脑。这说的还只是“复杂性”这一面。而我们在那两篇论文里提出、并且在我和Borjan Milinkovic那篇文章里讲得更充分的一点是:问题不仅仅在于复杂,更在于大脑里存在着多个彼此很不相同的加工尺度。网络层面,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切面。
大脑真正迷人的地方在于,一个极其微小的事件,比如某个分子层面的变化,可能一路跨越不同尺度,进入网络层面,甚至影响行为;而行为反过来又会改变分子层面的状态。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复杂性,恰恰就发生在这些不同尺度彼此交汇、相互作用的地方。
我在那两篇文章里一直想强调的是:作为科学家,我们其实并不理解那些跨越不同尺度发生的计算,也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尺度之间的相互作用。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弄明白,也许就会离理解意识更近一步。真正的复杂性就在这里。它不是把同一种东西不断堆上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在AI领域,人们常说的是“把规模做大”。但问题不在于规模变大,而在于这种复杂性本身。
保罗: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只是在同一个尺度上不断把系统做大,对吧?
扬:如果你放大的只是网络层面,那确实是这样。但问题就在于,大脑并不只有网络这一层。当然,你可以讨论网络层面到底有多重要;但就我对大脑的研究和思考来说,我们其实越来越清楚地看到:研究得越深入,就越不得不去理解细胞层面的效应。
拿记忆,或者工作记忆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以为,它依赖的是神经元持续不断的放电活动。但在过去十年、十五年里,我们开始意识到,记忆其实也可以是“静默”的,根本不需要放电。这还只是个例子。如果你把目光放到更广阔的记忆研究领域,情况也是一样的。以前大家总觉得,哦,记忆无非就是某种放电模式嘛。可现在,当我们聊到“记忆痕迹”(engram)时,关注的早就不仅是放电模式了,更核心的问题是:底层到底发生了哪些分子级别的改变?我觉得,意识研究最终也会走到这一步。
保罗:对我来说,跨尺度的理解几乎是这个领域最理想的目标之一。很多只在某一个尺度上工作的人会说:“哎呀,反正我们连这一层都还没彻底搞明白呢。”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苟在自己的舒适区里,说:“我们得先把这一层研究透了,再去聊什么跨尺度结合、整合或者互动吧。”这种挫败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们手里根本没有现成的概念工具或数学工具。
真正能用来研究跨尺度问题的工具,其实并不多。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我和你一样,都觉得真正关键的部分恰恰就在这里,因为所有的复杂性正是在这里发生的。而这也正是最难的一点。说到底,如果我们连单一尺度上的问题都还没理解清楚,又怎么可能去理解不同尺度之间的相互作用呢?
扬:但这恰恰就是我心目中的科学啊!你不能总挑软柿子捏,你得去啃那些最硬的骨头。当然啦,我完全理解那些有一整套稳妥研究计划的人。他们顺风顺水,沿着同一条路子,一篇接一篇地在《自然-神经科学》上发顶刊。我尊重这种做法。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自己的想法不太一样。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的——不是咒你啊,我是说所有人。你真正能干成点事的机会,其实就那么几次。
所以从我科研生涯刚起步那会儿,我就在想,我要不断调整方向,去做那些我觉得足够复杂、但又确实能推进一点点的事情。我也真心希望,能有更多科学家像我们这样看待这个问题:没错,它确实很难;没错,我们缺工具;没错,我们还需要全新的数学方法。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让人热血沸腾啊!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做这件事。
真正的复杂性发生在尺度之间
保罗:你刚才那段话里,有很多点都可以继续往下说。咱们先顺着“尺度”这个话题往下走一步。按你刚才的说法,好,没问题。我们可以去研究细胞层面是怎么和神经元群体层面互动的,也可以看看群体活动是怎么反过来限制细胞活动的。但这说到底,也只是在两个尺度之间打转。
很多人会觉得,一旦你跨到“心理”这个层面,姑且也把它叫作一个层面、一个尺度吧,至少在心理学语言里常常会这么说,由于涌现之类的问题,那里似乎就会出现一道边界,而你永远无法真正跨越心理与物理之间的鸿沟。
你刚才聊的那些,本质上全都是物理过程(电场、动作电位、细胞信号传导等)。在你看来,从物理到心理的这道分水岭,也能被平滑地整合进你的“跨尺度”框架里吗?还是说,它确实应该像很多人主张的那样,属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层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