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署名C刊一作,学界得失几何?赛先生
这几天,不少科研人的朋友圈都被一条消息刷屏:2026 年 6 月 25 日,北大中文核心、CSSCI 来源期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发表了一组以 DeepSeek、Gemini 3 Pro 等 AI 署名为第一作者的论文,研究主题包括教师轮岗政策的多智能体模拟等。
图源:Aaron Burden
这些论文发表后迅速引发争议。三天后,有网友发现,相关论文已从知网下线。在此期间,《赛先生》收到一位北大青年学者的来信,表达了他对 AI 署名的思考。
作为一名从事社会科学领域研究的青年学者,看到这一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见证学术突破的兴奋,也不是和往常一样对于未来学术道路的愈发迷茫,而是一种杂糅着惊讶与怪异感的担忧——AI 参与科研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Deepseek、Gemini等AI署名论文一作。图/中国知网截图,源于九派新闻
不可否认,AI 工具已经成为了大部分科研人欲罢不能的“科研助理”。从文献的翻译整理,数据的分析可视化,再到投稿文章的润色校对,AI 工具极大地把科研人从机械重复的工作中解放了出来。
但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过程往往不涉及到科学研究中“知识生产”的部分,仅仅是扮演着在科研人员的指令下借助计算机算法和模型实现效率的提升。至于研究思路的设计、数据获取方式和来源的考证、分析方法的选择和调整,以及成果撰写的结构和逻辑,则被认为是科研人员应当亲自下场参与并把关的底线。
AI工具出现后,我常与身边的同行讨论这一问题,时至今日大家仍对 AI 参与科学研究的程度有很大程度的共识:假如把 AI 当作团队中的一员,那它的贡献不应当达到具有署名权的程度。
这其实基于当前学术体系和规范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参照标准,按照当前普遍接受的学术规范,一篇论文的作者满足以下条件:对研究工作的构思或设计做出了实质性贡献;参与了数据获取、分析或解释;参与起草或关键性修改论文;并且最终同意发表版本。这些对于作者的要求其实指向了迄今为止学术进步的根本要求——原创性,这也是至今仍需要把人作为知识生产主体的原因。
尽管生成式AI可以提供研究思路和分析过程中令人大呼精彩的启发,但必须明白 AI 的底层逻辑是对既有信息数据和知识的蒸馏与重组,并且是以近乎黑箱的方式完成的。想必大家也体验过,完全相同的指令输入进去,不同 AI 的回答可以千差万别,哪怕是同一个 AI 的重新思考也基本上是不可再现的。那么,考虑到这种思考过程的“黑箱”和不可再现性,以及作为其蒸馏原料的既有知识,AI 生成的知识本质上是否应当被纳入到人类知识体系当中是存在争议的。
诚然,国际学术界已经有不少AI署名学术论文的先例,AI审稿也成为了期刊屡禁不止的常见行为。后者已经引发了论文作者的普遍不满。因此,在C刊中以近乎号召的方式推进这一“实验”相较于仍非常初步的AI学术伦理与规范体系建设仍显得过于激进。
之所以对“实验”二字加引号,来源于对这一研究的另一重质疑,即研究伦理的质疑。我们看到,在正式发表的刊物中,这一系列论文被称为“教育科研社会实验的成果”,并伴随了三篇人类作者发表的相关研究报告,这意味着这一项目本身是在开展一项学术研究。
但如果回溯到去年的征文公告,会发现这一活动被描述为“AI 驱动教育研究论文写作”征文活动和研讨会,并未提及这一征文活动实际上构成了另一项学术研究课题。这意味着,征文活动的参与者可能从一开始便有“被研究者”的另一重身份,这意味着其参与这一研究的知情同意权应当被得到充分的保障。然后很遗憾,从正文公告来看,这一项目丝毫没有告知征文活动参与者本身是“被研究者”的身份。
这让我回想到了另一个层引发了学术界的不小争议的研究。当年北大光华和斯坦福联合发起了关于大学生行为和认知的一项研究,以丰厚的现金和礼物招募了大量清北在校生参与问卷调查,并定期回访。问卷调查之前签署了相关知情同意书,但项目的一个关键变量则被刻意隐瞒了:作为参与研究礼物的一款软件使用权才是研究者真正想研究的自变量,而每次回访都是在调查使用软件之后带来的行为和认知改变。这一项目后来在顶级期刊发表了影响力巨大的论文,但却无法掩盖许多参与者得知自己如何被研究和量化时的失落感,甚至是被欺骗感。
当然,这两个项目的形式并不相同,但反映了同一个问题:真正的研究者是否可以高高在上地以研究为名去忽视“被研究者”的知情同意权。尤其在这一项目中,“被研究者”其实是同样对这一话题抱有深厚兴趣和专业知识的同行。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我们掌握学术话语权和资源的 C 刊版面以“全球首个”的名义和近乎收割的方式获取上百篇论文,但最终在这份专刊中,三篇该项目的研究报告是人类作者担任的第一作者,成为重要的学术积累;而其余征稿论文则均为 AI 担任第一作者,为这三篇论文贡献着数据。
众所周知,一篇第一作者的 C 刊文章对绝大多数青年学者意味着什么。一篇 C 刊一作是可以转化为毕业、求职、晋升、基金、职称的制度货币。让 AI 占据一作位置,是让大量人类作者让渡了最有评价价值的署名位置。
其中,我看到的是学术界权力结构的不平等,以及进一步放大这一不平等的马太效应。我们常常恐惧学术研究的未来会不会是“得 Token 者得天下”,但至少当前还是“得版面得话语者的天下”。
虽然本文带着一些义愤填膺,但笔者真诚地试图呈现一个青年学者在迷茫与困顿中的处境和思考。AI 伦理、学术规范、行业现状三者固然是分立的话题,但既然它们在这一条新闻中同时出现,不妨放在一起思考和讨论。我从不反对 AI 参与科研,但坚决反对以学术之名消解人的主体性和伦理底线。无论如何,我始终坚信,研究者对于其研究对象要始终保持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