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是“鹦鹉”,只有朱松纯“立心”泛机器人商业研究院
北宋张载留下过一句话,是中国读书人千年的精神坐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八百年后,一位从湖北鄂州走出、在哈佛追随数学家芒福德求学、在UCLA做了十八年顶级教授的科学家,把这句古训改写了一个字,砸向了人工智能最热闹的时代:"为机器立心"。
当全世界都在为"大模型"狂欢、相信"大数据 + 大算力 + 大力出奇迹"就是通往智能的唯一道路时,朱松纯几乎是孤身一人地说:你们造出来的不是智能,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真正的智能是"乌鸦"——它没读过海量数据,却能在陌生世界里自己想办法活下去。而要造出"乌鸦",关键不在更大的模型,而在一件听起来近乎玄学、却被他用数理语言严肃对待的事——给机器,立一颗"心"。
这篇文章想讲清楚:朱松纯教授这套"反共识"的人工智能思想体系,到底从哪里来、独特在何处、又为什么值得每一个身处AI时代的人认真对待——哪怕你最终未必同意他。
一、为什么是朱松纯
在今天谈论AI的人里,朱松纯是一个异类。不是因为他不够主流——恰恰相反,他是计算机视觉领域华人最顶尖的代表之一:哈佛博士,三次问鼎计算机视觉的最高荣誉马尔奖(Marr Prize),斯隆奖、赫尔姆霍茨奖得主,UCLA统计系与计算机系教授。论学术地位,他站在金字塔尖。
他的异类,在于当整个行业都涌向"大模型"这一条路时,他是少数几个有完整理论、有原型系统、有人才梯队、还有一整套哲学来公开主张"此路通不向真正智能"的人。多数对大模型的质疑停留在吐槽("它会胡说八道"),而朱松纯教授不同——他不只是批评,他在另起炉灶建一个范式:一套不同的智能定义(通智标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线(小数据、大任务)、一个不同的哲学内核(为机器立心、理心合一)、一个能跑的原型(通用智能体"通通"),以及一个培养下一代的学院体系(北大、清华的"通班"与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BIGAI)。
这就引出了他与时代主流的根本分野,也是理解他全部思想的入口。当所有人都在问"如何把模型做得更大"时,朱松教授纯问的是一个更古老、也更根本的问题——"智能到底是什么?我们怎样才能造出一个真正有'心'的智能体?"前者是工程问题,后者是科学与哲学问题。他赌的,是后者才是通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正道。
对错暂且不论。但在一个被"规模即一切"几乎统一了的时代,一个有分量、成体系的"反对者"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该被认真聆听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值得花一万字来理解他这个人。
二、起点:一个数学家的学生,和一个"大一统"的执念
要读懂朱松纯,必须回到他求学的源头,因为他思想里最固执的那根弦,是在那里被绷上的。朱松纯1968年生于湖北鄂州,1991年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随后远赴哈佛,1996年获博士学位。他的导师,是数学家戴维·芒福德(David Mumford)——一位菲尔兹奖得主。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违和点":朱松纯做的是人工智能、计算机视觉,但他的学术血统,是数学。
这决定了他与绝大多数AI研究者的根本不同。工程师相信"管用就行",而数学家追求"美而统一"。芒福德给他的,不是某个具体算法,而是一种近乎物理学家的信仰——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一定存在一个简洁、优美、统一的理论。朱松纯后来反复说的那句话,正是这种信仰的回声:"通用人工智能一定不是大模型做出来的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它一定是一个非常美的、简单的东西。我相信它一定存在,所有的科学都追求用最简约的模型来解释纷繁复杂的现象。"
我愿意把这个贯穿他一生的执念命名为"大一统的执念"——他要的不是一个能用的AI产品,而是一个能解释"智能"本身的统一理论(他称之为AI的"大一统理论"或"Big AI")。理解了这个执念,就理解了他一生那些让旁人不解的"放弃":放弃保研、放弃斯坦福的职位、2020年放弃在美国苦心经营的庞大实验室和团队毅然归国。在外人看来是一次次"放弃成就",在他自己看来却是一次次"圆梦"——所有的放弃,都是为了不偏离那条通往"大一统理论"的路。一个把"理论之美"看得比"现实成就"更重的人,注定会在一个崇拜"工程规模"的时代里,走一条孤独的路。
三、思想的心脏:鹦鹉范式 vs 乌鸦范式
现在进入朱松纯教授思想体系最核心、也最广为人知的那把"刀"——他用一个绝妙的比喻,把整个AI世界劈成了两半。
鹦鹉范式。鹦鹉能说人话,但它并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它只是通过海量重复,模仿出了人类的语音。朱松纯教授说,今天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模型,就是鹦鹉范式的极限——"大数据、小任务":选一个架构,喂海量数据,把一个任务(如预测下一个词)做到极致。它看起来无所不知,但本质是统计模仿,没有真正的理解,没有自己的目的。
乌鸦范式。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日本摄影师跟拍了一只乌鸦。这只乌鸦初到陌生城市,为了吃到坚硬的核桃,它学会了把核桃丢到马路上、让汽车碾碎;为了不被车撞死,它学会了看红绿灯和斑马线,趁红灯车停时再下去取食。注意:乌鸦的进化史里根本没有汽车和红绿灯,也没有任何"训练数据"或"示范"教它这么做。它完全靠自己,在极少的信息下,为了一个目的(活命、吃到核桃),自主地推理、规划、解决了一个全新的复杂问题。这就是"小数据、大任务"——从价值和需求出发,不需要海量数据训练。
这一刀劈下去,整个AI的图景就清晰了。我想给出本文第一个核心判断:朱松纯用"鹦鹉与乌鸦"完成的,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对"什么是智能"的重新定义——智能的标志不是"知道得多",而是"在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自己想办法"。鹦鹉的能力来自外部灌输的数据,乌鸦的能力来自内部驱动的价值与因果。前者是"大数据小任务"的模仿,后者是"小数据大任务"的创造。他赌的是:通往真正通用智能的,是乌鸦那条路。
他举过一个朴素却致命的例子:要让AI认识"椅子"。鹦鹉范式要收集世界上所有椅子的图片去训练,但只要来一个艺术家设计出一把奇形怪状的椅子,它就傻了,又得重新收集数据。而乌鸦范式问的是——椅子是用来"坐"的,能坐的就是椅子。从"功能"和"价值"出发,根本不需要海量数据。"什么是坐得舒服的椅子",更进一步触及了"价值"层面。这个从"数据"到"价值"的转身,正是他整套思想的枢纽。
四、通智标准:他给"真智能"立的三道关、两重门
劈开两种范式之后,朱松纯教授做了一件更硬核的事——他不满足于批评大模型"不是真智能",而是正面给出了"什么才算通用人工智能"的标准。这是他为AGI"正本清源"的判准,我称之为他的"通智标准"。
它由"三个基本特征"和"两个完备性"构成:
三个基本特征: 其一,能完成无穷多任务——不是一个、N个任务,而是能随时应对"N+1"的新情况。 其二,能自主定义任务——进入新环境,自己就能判断"该干什么"。他用了一个极传神的中国话:"眼里有活"。一个真正智能的体,看到人打翻了水,不用人吩咐,自己就会去拿纸来擦,没纸会去找。 其三,价值驱动——人早上起床、饿了吃饭,行为是被自己的价值体系驱动的,而不是被数据或指令驱动。
两个完备性: 其一,认知架构的完备性——通俗说,"脑子里缺不缺一根弦"。人比猪狗高级,是因为认知架构更完备,所以很少的数据就能理解世界。 其二,测试环境的完备性——你不可能背着机器人满世界跑去验证它,所以要建一个"任何任务都能在其中复现"的练兵场。为此他真的造了一个完备的物理仿真环境("通界")和一套评级测试("通智测试")。
这套标准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AGI"从一个营销热词,变成了一个可定义、可测试、可证伪的科学命题。用这把尺子一量,ChatGPT这样的大模型立刻"现形":它能力很强,却不能自主定义任务、不是真正价值驱动、认知架构也并不完备——按朱松纯的标准,它是一只极其强大的鹦鹉,但终究不是乌鸦。
五、最独特的命题:为机器"立心"
如果说"鹦鹉与乌鸦"是他思想的纲,"通智标准"是他的判准,那么"为机器立心",就是他区别于全世界AI主流的、最独特、也最大胆的命题。
他的判断斩钉截铁:"用大数据驱动的大模型是一个大的飞跃,但它不可能走向通用人工智能,因为它缺'心'。"什么是"心"?他说,这颗"心"包含两样东西:良知(价值),和认知架构。大模型为什么不可信?因为"它认知空间是混杂的,我们搞不清楚它的价值体系"——ChatGPT说得头头是道,却时常暴露价值观错误,你不知道它到底"想"什么,所以你无法真正信任它。所以通用人工智能最关键的问题,在朱松纯看来,是"为主观的心建模"。
这个"心",被他落成了一个有数理结构的双系统理论——U 与 V:
U 体系,是"理",是能力体系
——感知、认知、推理、执行,即"会做事"。
V 体系,是"心",是价值体系
——良知、伦理、价值判断,即"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做"。
他追求的,是"理心合一"——让智能体成为一个U与V统一的"硅基智慧生命体"。这是我想强调的第二个核心判断:几乎整个AI界都在拼命优化"U"(能力越来越强),唯独朱松纯把赌注押在了"V"(价值)上——他认为,没有"心"(价值与良知)的能力,越强大反而越危险;为机器立心,才是破解AI安全问题的真正钥匙。
这是一个极深的洞见。当世界在担忧"AI会不会失控"时,多数方案是从外部给AI加约束(护栏、对齐、监管);而朱松纯主张的是从内部给AI"立心"——让它本身就拥有一套与人类对齐的价值体系,像一个有良知的人,而不是一个被锁链拴住的怪物。外部对齐是"防",内部立心是"养"。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安全哲学。
六、中国路径:以中国之思想,创世界之科技
朱松纯思想里还有一个绕不开、也最具争议的维度——他明确地把这条路,命名为一条"中国道路"。他的口号是:为机器立心,为人文赋理,以中国之思想创世界之科技。"2024年底,他一口气出版了两本书——《为机器立心》(讲技术路线)和《为人文赋理》(讲思想根基),合称"通用人工智能的中国蓝图"。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AGI的关键是"为机器立心",而"心""价值""良知""认知架构"恰恰是中国传统思想(尤其是陆王心学、程朱理学)几千年来最擅长处理的领域——中国哲学本质上就是一套"基于价值判断的复杂决策体系"——那么,中国就有可能在AGI的"后半场"(从"能力"转向"价值")实现弯道超车。他甚至尝试用AI的数理模型去重新解读阴阳、易经、禅宗、理学、心学,让中国思想为AGI提供"心"的蓝图。
落到工程上,他把这条路概括为"1238"中国路线:1个大一统理论框架(让AI"眼里有活")、2个完备性(让AI"脑子不缺弦")、3个基本特征(让AI能自主完成任务)、8个关键问题(让AI"具备三观")。并交付了四个原创成果:全球首个通用智能体小女孩"通通"(价值与因果驱动,综合表现接近3—4岁儿童)、仿真平台"通界"、评级标准"通智测试"、科研平台"通境"。
他把这一切,接到了一个更大的叙事上——回答人工智能的"中国之问":"为什么AlphaGo、ChatGPT没有在中国诞生?为什么中国只能出现'百模大战'?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人工智能的'中国时刻'?"他认为,这考问的是中国能否建立自主、原创的独立思想流派,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做应用。在他这里,通用人工智能不只是技术,更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是一场关乎科技自立自强的突围。
七、思想形状:一个逆共识的长期主义者
读到这里,可以提炼朱松纯教授超越任何具体理论的那个"元形状"了。我把它概括为"逆共识的长期主义"。在一个被大模型的惊人成功几乎"统一"了的时代,坚持说"这条路通不向真正的智能",需要的不只是学识,更是一种近乎孤独的定力。这种定力的来源,他自己点破了——是"科学家的哲学责任和使命感"。他认为,回答"中国之问","一定要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在当下不被看好、见效缓慢、十年起步。
这种思想形状有两个根。一个根是芒福德给他的"大一统执念"——他无法接受一个"说不清楚"的智能,哪怕它再有用;他要的是一个"美的、简单的"本质。另一个根,是他身上罕见的文理兼修的文化自觉——他不把AI仅仅当成工程,而当成一次"科技与人文""东方与西方"对话的契机,试图让中国思想在智能时代重新成为一种"生产力"。
这让他成为一个奇特的存在:他既是最硬核的数理科学家(统计建模、计算机视觉的世界级权威),又是最人文的思想者(用AI重读心学理学)在一个学科越分越细、人越来越"专"的时代,他反其道而行,执意要做一个"通"的人——这本身,就和他追求的"通用"智能,构成了一种互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