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大学讲师,把自己活成了“爽文女主”科学网
“余杨除了会写点东西,还能给公司带来什么?”几年前,这句来自领导的冷酷评价传到余杨耳中时,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痛了她。
那时的她,顶着名校硕士的光环,在一家知名上市公司勤勤恳恳工作了几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近乎全盘否定的话。情绪跌落到谷底的她,一度深深陷入自我怀疑。
然而,谁也没料到,正是这句话成了逼她绝地反击的强大动力。
2026年5月27日下午,当余杨怀里抱着她出版的新书《人人都能写爆款》,面带微笑地与记者交谈时,你很难将眼前这位身着淡红色旗袍、温婉雅致的古风女子,与那个曾经被逼入绝境的职场打工人联系在一起。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现在的正式身份是武汉传媒学院中文系的一名讲师。与此同时,她也是业内颇有名气的短剧编剧、编剧工作室主理人、100万+爆款作者和畅销书作家。她平均每个月就有两三部作品问世。
正如粉丝对她的评价:“她实打实地把自己‘写’成了现实版的‘爽文大女主’!”
余杨来自湖北一个小县城的普通职工家庭。从小热爱写作的她,18岁便加入当地作家协会,是邻里口中的“才女”。
然而,高考失利让这个梦想考进211高校的女孩,成为武汉一所二本院校中文系的学生。为了实现人生未竟的梦想,她从本科入学开始,便拼了命地准备考研。
余杨读大三那年,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戴建业受邀到她所在的学校作讲座。
彼时,戴建业虽尚未走红,但在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已颇具声望。分享开始前,教室里早早坐满了学生,因为不少人提前赶来占座。
讲台上的戴建业谈吐风趣、妙语连珠、文采斐然,台下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晦涩的古代文学知识,在他的讲述中变得生动鲜活、妙趣横生。
“没想到,古代文学还可以这样有意思!戴老师给我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门,他真的非常有亲和力。”余杨说。
那场分享结束后,她就下决心报考戴建业的研究生。
经过努力备考,余杨最终考入心仪已久的华中师范大学。
在选择毕业论文导师时,余杨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勾选了名单上的戴建业老师。“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因为我好像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但没想到,最终被系统分配到戴老师门下,当时真的觉得特别幸运。”她说。
相比平常上课时的幽默轻松,在指导余杨的毕业论文时,戴建业表现出严谨的行事风格。比如,在做选题时,戴建业会将几十本参考书发给每一位学生,要求他们逐一研读后,再确定研究方向。严格的学术训练,让学生们逐渐建立起扎实的学术基础。
“我的师兄师姐们都很优秀,戴老师的一丝不苟也一直鞭策着我。”余杨说。
学术上的严格之外,余杨也深切感受到了戴建业作为导师温厚的一面。读研期间,余杨家中突生变故,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骤然增大。
“戴老师知道后,经常关心我的情况,给了我足够宽裕的时间完成论文。”她说。在戴建业的指导下,余杨反复修改毕业论文,最终顺利完成答辩。
毕业时,余杨曾希望像导师一样站上讲台,桃李满天下。但家里较大的经济压力,让她不得不暂时封存梦想。“考虑到我的家庭实际情况,戴老师建议我先找份更挣钱的工作,以后再找机会上讲台。”她回忆道。
“虽然我当时没能立刻成为一名教师,但育人的种子一直埋在我的心里。”她说。
余杨参加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研究生毕业后,余杨进入一家知名上市公司工作。最初,她负责公文写作、新闻宣传和材料撰写等工作。
但她不甘心只做一个“写材料的人”,主动竞聘进入公司新成立的产业研究部门,自学500强企业战略规划和企业管理,希望拓宽自己的职业边界。
然而,勤勤恳恳工作几年后,领导层的一句评价传到她耳朵里:“余杨除了会写点东西,还能给公司带来什么?”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余杨。
在情绪跌到低谷时,她突然注意到一个新的文化现象——短剧的兴起。这个崭新的赛道激发了她的创作欲。
彼时,很多作家都觉得短剧情节“狗血”、节奏过快、没有文学价值。余杨却看到了它的另一面:“大家工作很累,短剧能在碎片化时间内提供高浓度的情绪价值,这就是一种被需要。短剧的存在是具有时代意义的。”于是,她开始尝试写短剧剧本。
可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第一次投稿,被拒;第二次,还是被拒;第三次,继续被拒。
最艰难的时候,一个剧本被要求反复修改十几遍。每一次她都以为离签约更近了一步,可最后对方丢下一句让她近乎崩溃的话:“你真的没有天赋,抱歉。”然后就再无下文了。
那段时间,余杨一度深深陷入自我怀疑中。但冷静下来后,她痛定思痛:“既然写不好,那就先学会看呀。”
那时,微短剧尚未全面爆发,许多头部爆款剧都依赖小程序充值解锁或者按集单点付费。9.9元、19.9元,对生活拮据的余杨来说,都“并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支出的开销”。但为了把热门短剧的人设构建、情节设计、“爽点”铺陈及卡点技巧研究彻底,她还是一咬牙,用为数不多的存款陆续购买了100多部热门短剧。
白天上班,晚上拉片。一集不到两分钟的竖屏短剧,她常常为了拆解前三秒的悬念钩子和单集的“爽点”,反复拉片十几遍。在她狭小的房间里,批注着短剧要点的便笺纸越来越多,人物关系图一度贴满了墙壁。
“看了100多部短剧后,我突然觉得自己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开始意识到,短剧并不是简单地把故事写短,而是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情绪调动,来拉动完播率与充值转化:开篇利用“黄金前三秒”迅速抛出核心困境并建立人设,中间通过高密度的情节设计不断制造反转与“打脸”期待,结尾卡点则留下强烈的悬念钩子和情绪释放。
在掌握这些规律后,她创作的短剧剧本逐渐被市场接受。这让她更加坚信,自己摸索出的写作方法真的管用。随着创作手法越来越成熟,她提交的剧本被采用的频率越来越高。再后来,她陆续获得一些导演和制片人的合作邀请,一些业内大咖和知名平台也频频向她约稿。
那个曾经被批评“没有天赋”的新人,终于在这个行业站稳了脚跟,并且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业内人士介绍,近些年,余杨和她的工作室参与创作的100多部短剧反响总体不错,不少作品在短剧平台创下可观数据。
随着实践不断深入,余杨对短剧的理解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她不否认,市场上有大量短剧属于“一次性”消费品,观众看完很快就会忘记。但她也发现,真正能被人记住的作品,往往不只是依靠反转和刺激,而且是因为其中承载了文化底色、现实情感和人的处境。
因此,余杨开始注重用短剧解构一些更厚重的题材。比如,她应邀参与多地文旅短剧编剧工作,包括大别山区定制剧《逆光而来的你》。在创作过程中,她和工作室的小伙伴一起尝试把短剧叙事与文旅表达结合起来,也透过短剧重新看见一个地方背后的历史、生活和人物。
“事实上,短剧既可以带来情绪刺激、提供情绪价值,也可以承载文化底蕴、激发家国情怀。即将开拍的江西井冈山定制剧《红盐如歌》,大家也可以期待下。”余杨介绍。
短剧事业步入正轨后,余杨的境遇得到了很大改善,她“比较能挣钱了”。那个埋藏多年的梦想——站上讲台,又悄然从心底溜了出来。
2023年,余杨向武汉传媒学院投递简历。这是一所以传媒业见长的民办高校,与她的实战背景高度契合。经过三个月兼职授课后,她被学校正式录取,成为中文系一名讲师。
站上讲台后,她发现,按教学大纲要求,她所教授的《剧本写作》课程需要围绕传统影视剧本创作展开。然而,课堂之外,市场却已开始大量招聘短剧编剧。
“学生如果只是沿着传统影视剧本创作的路径竞争,未必能在拥挤的赛道中形成优势。我们这样的二本学校,更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身的差异化方向,倒不如教学生做短剧。”她盘算着。
“我不愿看到学生毕业即失业,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尽早接触真实市场,成为更具实战能力的创作者。”于是,她尝试把自己在短剧行业积累的经验带进课堂,将短剧剧本创作纳入教学内容。
这个决定一开始并不顺利。当时,不少学生对短剧抱有偏见,觉得短剧节奏太快、内容太浅,和想象中阳春白雪的传统“剧本创作”相去甚远。余杨也承认,那时短剧行业还不成熟,外界评价不高。
“好在学校领导非常相信我,顶着压力,让我尝试按照自己的理解教授短剧剧本创作知识。”余杨说。
匡映真就是不看好短剧的学生之一。相比短剧,他更看好剧本杀行业,课余时间常常泡在剧本杀店里做主持人,他也更愿意把职业选择投向那个看起来更成熟的市场。
但余杨注意到他身上的写作天赋。她发现,匡映真对人物关系、情节推进和现场节奏都很敏感,只是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些能力同样可以转化到短剧创作中。
于是,她专门找匡映真深谈了一回。
“余老师告诉我,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短剧是一种非常有前景的载体,关键是你怎么利用它,创作出好作品。”匡映真回忆。
那次谈话后,匡映真决定试试。他尝试用自己在剧本杀中培养的情节设计能力,去理解短剧里的冲突、反转和情绪节奏。
2024年,余杨带领匡映真和另外两名学生参加“长三角首届微短剧剧本大赛”,师生一举夺得2金2银的成绩。毕业后,匡映真进入短剧行业头部公司工作,不到大半年时间便成为公司主编。据介绍,他的多部作品上线后获得较高播放量和较好市场反馈,有的作品曾进入全国付费日榜前三,有的作品在短剧平台累计观看量超6亿。
余杨(左二)带领学生领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