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欧洲人食用木乃伊曾如此风靡赛先生

两周前，《赛先生》发表了一篇科学家用木乃伊体内的微生物培育酵母做酸面包的文章（非常美味！用5300年前木乃伊体内的酵母做面包），引起了读者朋友们的热烈讨论。木乃伊酵母酸面包或许确实很美味，那木乃伊本身呢？

今天的文章将告诉你一段惊人的历史，中世纪的欧洲，木乃伊被权贵和富人们吃了几百年，吃到告急，吃到濒危，吃到市面上假木乃伊泛滥……至于木乃伊的味道，则是入口“略带辛辣和苦味”（而且会让人口臭！）。

在这段充满奇异、魔幻、令人作呕的另类医学史中，语言误读和翻译错误可能起到了关键催化作用。

安放在石棺中的拉美西斯二世木乃伊 [5]

木乃伊（mummy）是通过人工或自然方式得以长期保存不腐的尸体。著名的冰人奥茨为遗体埋藏于高山冰川环境中得以保存下来的天然木乃伊，我们熟知的古埃及金字塔里的法老尸体为人工木乃伊，通常是将大脑和内脏取出后，涂上树脂等防腐剂和香料，再用细亚麻布包裹，最后放置于密封低温的金字塔中保存。

意大利都灵展出的埃及木乃伊 [5]

木乃伊在古埃及文化中代表着永生和轮回的信仰。但在中世纪的欧洲，它却是风靡一时的药物，从12世纪持续流行到17世纪，甚至在18世纪末才彻底绝迹。背后的推手，除了欧洲人对埃及的迷恋，不应忽视12世纪的一个词语误用[1]。

“包治百病”

医用食人在中世纪的欧洲盛行一时。人们一直坚信尸体中残留着某种重要的生命力，食之可以从中获益。比如，角斗士和被处决者的血液可以治愈癫痫、人头骨粉可以治头痛、木乃伊可以治疗骨折和癫痫。

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再到维多利亚时代，欧洲人都将木乃伊磨成粉末，作为治疗各种疾病的灵药。早期的许多医学著作都记录了木乃伊入药的实例，写着木乃伊可以治疗头痛、咳嗽、癔症、腹泻、心脏病、癫痫、中毒、瘫痪和尿潴留（膀胱内充满尿液但无法正常排出）等多种疾病，甚至还有助于分娩！治疗方法通常是将木乃伊与葡萄酒或羊奶等液体混合。16、17世纪，木乃伊被列入英国药典，药典描述其口味“略带辛辣和苦味”。[1,2]

如此神奇的木乃伊深受当时的药剂师和学者追捧。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的著名医学家、诗人、哲学家阿维森纳（Avicenna）描述木乃伊可用于多种用途，包括脓肿、皮疹、骨折、脑震荡、瘫痪等，还可以作为解毒剂。

英国著名哲学家、先驱科学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和现代化学之父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1627-1691）都认为木乃伊对伤口、跌倒和擦伤有效，培根甚至宣称“木乃伊在止血方面有奇效”。莎士比亚的女婿、内科医生约翰·霍尔（John Hall，约1575-1635）则曾用一种由树脂和木乃伊粉末等混合而成的制剂来治疗癫痫病人。有趣的是，莎士比亚也曾在文学作品中多次提及木乃伊。“女巫的木乃伊”是戏剧《麦克白》（Macbeth）第四幕第一场中大锅里恐怖的配料之一。

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更是木乃伊的超级大粉丝。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个荷包，里面装着木乃伊粉和大黄粉末的混合物，“身边若有少量此物，便无意外之虞”，他深信他这种奇怪的混合物可以治疗头痛、胃部不适，甚至骨折。[3]

人们为什么会觉得木乃伊对治疗疾病有奇效？这种木乃伊疗愈信仰植根于当时的主流医学理论之中，其中一种理论便是“特征法则”（doctrine of signatures），这是一种前科学时期的自然哲学观念，认为植物或矿物等天然物质的颜色、形状、纹理等与它们能够治疗的器官或疾病具有相似特征。完好保存了几个世纪的木乃伊，似乎是治疗腐烂、伤口和内部恶化的理想选择。

另一个有影响力的思想是“活力论”（vitalism），即生命力可以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尤其是从保存完好的人体转移到活着的病人身上。欧洲人普遍认为古埃及人洞悉了许多关于宇宙的玄秘与奥秘，因此他们所制的木乃伊蕴含着某种神秘的、能提振元气的生命力。[3,4]

18世纪药剂师店铺里用来盛放木乃伊的罐子 [3]

一个词的误会

欧洲食用木乃伊的风潮不只是源于他们对古埃及神秘文化的向往和医用食人的传统，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一场翻译错误。

“木乃伊（mummy）”一词源于波斯语mumia（或mūmiyā），意为沥青或焦油，这种粘稠的半固体状石油产品可用于建筑防水和粘合。到了古典时代（classical era），沥青的用途更加广泛，人们开始将其用作内服和外敷的药物，用于止血和缓解牙痛等。[2,5]

从死海岸边采集的天然沥青 [3]

后来，mumia一词被阿拉伯人采用，不仅指药用的沥青，也指死海产出的天然沥青，以及埃及用于制作木乃伊的“沥青”。中世纪时，人们认为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时使用沥青作为防腐剂，但现代的一些研究指出这种想法可能是错误的，他们制作木乃伊时几乎（或完全）没有使用沥青，而是树脂（resin）！只是因为深色树脂风干后呈黑色光泽，外观酷似沥青，才使得许多古典和中世纪的观察者认为埃及木乃伊表面涂有沥青。

1927年的一篇早期研究指出，“现代作家仍一再重复的、认为‘沥青是埃及主要防腐材料’的传统说法实属错误，沥青很可能从未用于此目的”。该论文的作者委托了化学家分析了许多古埃及木乃伊标本，均未鉴定出沥青，因此他在论文中指出：“基于沥青用于制作木乃伊的事实或信念，该术语不仅适用于材料本身，也适用于尸体（木乃伊）本身。”[1]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100多具木乃伊之一。如图所示，由于许多木乃伊呈现出黑色蜡状外观，这使得早期的观察者会误以为它们是黑色蜡状沥青 [2]

不过，也有一些记录表明古埃及人确实将沥青涂抹在死者身上用于防腐。但当这些文本被翻译成拉丁文时，欧洲学者认为具有保健功效的mumia实际上就是由木乃伊（mummy）自身产生的，便错误地将mumia与埃及木乃伊混淆。渐渐地，这种误解逐渐加深，mumia一词不再指覆盖在木乃伊（mummy）表面的物质，而变成了木乃伊本身。

最初，欧洲药剂师所用的木乃伊是货真价实的埃及木乃伊。但由于欧洲人不停地吃，木乃伊供不应求，许多人开始盗挖埃及古墓，许多陵墓被洗劫一空。一些投机商开始贩卖年代较近的尸体，有些人甚至不惜从绞刑架上偷窃尸体后制成木乃伊并进行售卖！此外，来自北非的干尸和加那利群岛的关切人（Guanche）木乃伊也被出口到欧洲，（包装成埃及木乃伊）出售给药剂师。[1]

16世纪的一本草药学指南描绘了一名男子正在挖掘坟墓，旁边文字解释了木乃伊的多种药用价值 [2]

曾为四位法国国王担任外科医生的安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e）一度是木乃伊的忠实拥趸，承认给病人开具过上百次木乃伊药，但他后来开始对这种药物持批判态度。他在1582年出版的著述中强烈谴责使用木乃伊的做法，表示市面上出售的大部分木乃伊不仅是仿冒品，而且根本无医疗效用，还会导致病人出现胃部不适和口臭。[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