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画家摘下最高奖,中国有了自己的“安徒生”南方周末

6/2/2026

“绘本是孩子最早接触的一种图书形式,是他们最早认知世界的一个窗口,也是最早培养他们健康的人格世界、情感世界的重要载体。”

中国绘本用了十几年时间,走完了世界绘本的百年历程。

▲ 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现场。(新华社 王楷焱/摄)

湖南长沙,80岁的画家蔡皋正准备休息,忽然传来消息,她获得了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这是4月13日晚上。随后,敲门声响起,之前工作的同事和朋友们,捧着鲜花前来祝贺。

安徒生奖是世界童书界公认的最高荣誉,由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设立于1956年,每两年颁发一次,最初只有作家奖,1966年增设插画家奖。2016年,曹文轩成为作家奖的首位中国得主,10年后,蔡皋成为获得插画家奖的中国第一人。

“没有别的,就是非常激动,来得不容易。”蔡皋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当时的心情,“我感觉到了一种跨国文化的理解,艺术是能够打破语言障碍的,为世界所接受,甚至于欣赏。”

接力出版社名誉总编辑白冰将蔡皋获奖称为“中国原创绘本里程碑式的突破”,白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实至名归。蔡皋以水墨写意、民间美学构筑的东方视觉语言,非常独特。”

蔡皋的作品,即图画书,是英文Picture Book的直译,多被认为兴起于19世纪后期的欧美,是一种主要通过画面来叙事、辅以少量文字的艺术形式。中国在民国时期就有图画书出现,尚未形成规模;日本人将其翻译为“绘本”,认为关键是把握图文的结构关系,而不是简单的图配文,并在亚洲最早建立起成熟的创作和出版体系。

改革开放后,中国图画书开始发展,蔡皋便是这一历程的见证者和主要探索者。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绘本市场崛起和大众认知普及,大量年轻艺术家投入创作,建立起丰富的美学风格。

获奖当晚,蔡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是给我们那一代人、给‘中国声音’绘本的群体荣誉。”

“艺术的新领域”

这并非蔡皋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1993年,在斯洛伐克举办的“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上,她获得金苹果奖,媒体报道称:“实现了零的突破。”

获奖作品是根据《聊斋志异》中《贾儿》改编的《荒园狐精》。蔡皋以浓烈的民间画风来表现这个神怪故事,构图大胆,形象夸张写意,主色调为厚重的黑,同时用红绿对比突显人物。“(有着)与那个年代不太匹配的绚丽和精致。”童书推广人阿甲说。

蔡皋的风格是在工作中形成的。

1982年,36岁的她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以下简称“湖南少儿社”),做低幼读物的编辑。一开始原创储备不够,社里以引进图书为主,比如瑞典儿童文学家阿·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系列、“玛迪琴”系列等。

据蔡皋回忆,当时正是书荒的年代,“编什么发行量都很大,都是等米下锅的状态”。为尽快推出原创,湖南少儿社从神话故事、民间故事中取材改编,然后找画家画,这也是当时的通行做法,因为“这样出书就比较快”。

此前蔡皋的作画风格偏写实,在编原创绘本的过程中,她接触了大量民间艺术,包括剪纸、年画、刺绣等,逐渐转向写意。“我非常喜欢民间的颜色,奔放、鲜明、热情”。尤其是素人的画,“有一种天真和真诚,和儿童非常相近”。比如陕西有名的“剪花娘子”库淑兰,虽没有文化,但她有原始的创作力,蔡皋称之为“稚拙艺术”。

当时社里策划“中国民族节日风俗故事画库”系列,派蔡皋创作土家族英雄覃垕的故事《晒龙袍的六月六》。她将人物画得高大威猛,凸显力量感,色彩也如锦缎般浓烈。“一步跨到民间就过瘾了,我可以根据内容的需要,大胆实现我的造型色彩。”

书出版后,黄永玉为其题词:“画得真好啊!湖南有福了!”蔡皋在儿童插画界声名鹊起。她也称:“这是我第一本有明确个人艺术风格的图书。”

进入1990年代,国家新闻出版署曾将《荒园狐精》拿到国外参奖。那时交通和通信不便,蔡皋不了解过程,也没有前去领奖,“记得好像有一点奖金”。后来,湖南少儿社领导参加意大利博洛尼亚儿童书展,看到《荒园狐精》被做成了海报,带了两张回来给她留念。

蔡皋《荒园狐精》。(资料图)

“当时大家对这个(金苹果)奖没有认识”,蔡皋的工作和生活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但是她内心知道,自己的作品受到了国际的认可,“努力的方向是对的”。也是这时,她开始研究“风格”的问题。“风格不只是形式,它是你的精神品质,可以体现你个人的修养和艺术上的探求。”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1994年,在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中国分会(CBBY)主导下,日本童书出版机构“福音馆”创始人松居直出资创建了“小松树奖”,鼓励中国图画书创作。第一次评奖的4部作品,全来自湖南少儿社。松居直很惊奇,想要见一见背后的编辑蔡皋。

相对于其他书籍,图画书的编辑作用更重要,需要懂图文结构、儿童心理学、装帧设计等。松居直深谙这个道理,和蔡皋交谈后,知道她还是一位画家。当时他正想找一家出版社长期合作,于是选中了湖南少儿社,还专门到湖南考察。

在那之后,松居直会定期邮寄福音馆出版的《儿童之友》月刊。1997年,蔡皋担任责任编辑,湖南少儿社出版了松居直所著《我的图画书论》。书中,松居直通过解读具体的案例来阐述图画书的创作理念。

“讲得非常朴素,又扣紧儿童的视角。”蔡皋说,“松居直的理论让我们有了一个具体的模式,我就开始自己钻研学习,用于我的编辑和创作工作。”

蔡皋回忆说,那时候不只是湖南,全国很多少儿出版社常一起开会,探讨图画书的创作和出版,“整个环境都很好”。1996年,《美术大观》杂志曾发表一篇文章,称图画书是“艺术的新领域”,里面有“无限创造的结合”。

在蔡皋看来,图画书肯定是发展方向,因为它是关乎人的心灵成长的东西,“当你有这种看法的时候,你就会对图画书另有期待”。

“孩子最早接触的一种图书形式”

“绘本”一词突然在中国大陆走红,发生在新世纪。

标志性作品是中国台湾画家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2002年1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发行,三个月销量超10万册;2月,辽宁教育出版社推出“幾米作品精选集”,同样畅销。插画师出身的幾米,以绘本来叙述都市男女的孤独与疏离,偶然间打开了中国大陆读者对这种“以图叙事”形式的接受。

同年12月,接力出版社(以下简称“接力社”)引进中国香港谢立文编著、麦家碧插画的“麦兜麦唛系列”,也是这一阶段的标志性事件。因为绘本的主要受众还是儿童,专业儿童出版社的入局才能真正掀起绘本出版热。

就在一年前,接力社邀请作家出版社副社长白冰加盟,主要工作是策划出版一般性儿童读物。对于以出版教材教辅为主的接力社来说,这是起步不久的战略布局。“我特别喜欢儿童文学,到接力社算是‘归队’。”白冰加盟后,出版了美国儿童文学经典“鸡皮疙瘩系列”,几个月销售20万册,打响了品牌。

白冰在做童书阅读讲座。(受访者供图)

此时,接力社打算引进绘本,编辑部讨论日本佐野洋子的《活了100万次的猫》时,不少人却心有疑虑。因为中国读者长期的阅读习惯以文字为主,认为信息量大,可以学知识;而儿童绘本以图片为主,页数也少。“有些家长觉得,就几页图,几个字,一翻就完了,性价比不高,不值得买。”白冰说。

但他每年去参加意大利博洛尼亚儿童书展,发现70%以上的书都是绘本。“欧美发达童书市场已经进入了读图时代,中国孩子也应该享受读图的快乐。”接力社最终还是下决心引进这本书。结果确实未达预期,第一版印了一万册,过了一年,只卖出去5000多本。

白冰认为方向是对的,市场需要培育。他们在推广营销上想了很多办法,包括邀请佐野洋子到中国,去图书馆、学校,和家长交流,普及绘本书形态。慢慢地,这本书开始走红。到了2021年,当绘本市场在中国已经成熟时,《活了100万次的猫》一年的销量就达40万本。

“引进经典绘本的重要意义,是让更多的家长意识到,绘本是孩子最早接触的一种图书形式,是他们最早认知世界的一个窗口,也是最早培养他们健康的人格世界、情感世界的重要载体。”白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一批有远见的人也开始推广绘本。广东兄弟阿甲、萝卜探长,成立了红泥巴读书俱乐部,在他们合著的《让孩子着迷的101本书》中将绘本作为重要品类,称其是“全世界孩子通用的语言”。2006年,儿童文学家彭懿编著《图画书:阅读与经典》,系统介绍了180多种世界经典绘本,普及与绘本有关的概念。

2004年,中央美术学院希望设立一批能与社会结合的专业,把出版作为方向之一,看中了青年教师杨忠的相关学习经历,并成立“图文信息设计工作室”。

杨忠在绘本创作课堂上。(受访者供图)

杨忠曾于1998年在日本的图书馆偶然发现绘本,由此产生兴趣,报考了东京学艺大学美术教育专业硕士。留学归国后,杨忠在央美的课堂上主讲绘本的艺术形态,她借鉴国外的绘本概念和艺术表达,逐渐形成一套教学体系。中国有了第一批专门学习绘本创作的学生。

此时,原创绘本市场还未兴起。2000年,蔡皋从出版社退休后,专注于创作。松居直对《桃花源记》的故事情有独钟,邀请她合作。2002年,蔡皋所绘《桃花源的故事》完成,以生动鲜活的笔触描绘了世人心中的理想之地。她巧妙地用留白手法来表现“水”,没有直接画河流,却让人感到处处是河流。

这本书由日本福音馆出版,次年,书中两幅画被选入日本小学教材。“当时(国内)出版社出这种彩色图画书,还是有市场压力,条件不成熟。”蔡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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