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烟花:一边是生计,一边是风险
2026年5月5日,在湖南长沙浏阳市拍摄的事故现场
2026年5月4日16时43分许,浏阳市官渡镇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车间发生爆炸。截止到5月8日12时,事故造成37人死亡、1人失联,在医救治51人(其中重症5人,生命体征平稳)。目前,现场搜救工作已基本结束。5月5日,湖南省要求全省烟花爆竹企业全面停产整顿,全力防范和消除各类安全隐患。
多名官渡镇村民告诉《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此次爆炸是官渡镇烟花厂几十年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事故。从事烟花生产的本地村民对其带来的伤害感同身受:“太惨了,有的一家人都没有了,父母、儿媳妇全在厂里。”但他们也表现出习惯与风险共存的淡定:“(在烟花厂做事)也没那么可怕,爆炸肯定少见,不爆炸就不危险。”
村民说,官渡镇乃至整个浏阳市的发展离不开烟花。在浏阳这座拥有140余万人口的城市,有30万人参与花炮产业。2025年,浏阳市地区生产总值为1898亿,其中花炮产业全产业链总产值达到505.8亿。浏阳市的高楼大厦上,随处可见“烟花”“花炮”的字样。
烟花,也为浏阳打响了名声。1986年,浏阳烟花代表中国参加摩纳哥第21届国际焰火大赛,一举夺魁。此后,在1997年香港回归、1999年澳门回归,以及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等重大庆典上,来自浏阳的璀璨焰火都曾点亮夜空。
浏阳花炮产业的发展之路并非坦途,经历过多次大小安全事故的考验,也遭遇过各地“禁放令”带来的政策压力。在安全生产标准日趋规范的同时,产业自身也在不断升级转型,探寻新的发展机遇。
2026年5月5日凌晨,救援队伍在湖南省长沙市浏阳市官渡镇烟花厂爆炸事故现场救援
“离不开家的中年妇女”在花炮厂做工
官渡镇上的女人们大多在烟花厂里做过工。年过六十的秀英说,她和姐妹们十几岁时就跟着父母进烟花厂,那是1980年代初,在距离官渡镇10公里的沿溪镇。后来,她嫁到官渡镇,生下小孩。为了养家糊口,她重新进了花炮厂,“又要照顾小孩,又要照顾老人,只能就近打工,就图这个。”
外出务工跟留在本地的收入差不多。1998年,在广州的工厂里,秀英一天工资8元,“本地花炮厂干一个月也有几百块,那肯定是在家里好啦。”她去过许多花炮厂,有家庭作坊,也有上百人的规模化工厂,做过手接的鞭炮,也做过长约一米的“冲天炮”。她几乎熟悉每一道工序,装填过药料,卷过花炮筒,也制作过外盒。
花炮厂的工资按天结算。孩子小的时候,秀英多数时间待在家里顾家,厂里赶工缺人时,一喊她就能过去。等到小孩长大,出去工作了,她又接着去厂里上班,一直到年满60岁。之后工厂不再招她,“都要四五十岁的。”官渡镇一名花炮厂保安解释,限制年龄是因为工人超过60岁就买不了工伤保险。
2014年,中国烟花爆竹协会会长钟自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花炮产业之所以能成为浏阳的支柱产业,不仅在于其财政贡献和从业人数,更在于其特殊的就业结构——从业者“大多不是青壮年,不是可以外出打工的主要劳动力,而是那些‘离不开家’的中年妇女”。她们在处理好家务、照顾好老人孩子之余,尚有余力,便到花炮厂做工,补贴家用。
秀英十分幸运,多年在花炮厂做工没有遇到过事故。她记得厂房对生产安全十分强调,“每走一步都有标语,‘轻拿轻放,安全第一’‘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安检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巡逻。”
五十多岁的彭林同样没经历过事故,但她觉得去花炮厂上班心里有些“乱慌慌的”。“最危险的那道工序,吃了早饭不知道能不能吃午饭。”彭林指的是装填火药的工序,她从事的工序也要跟火药打交道,封装有药料的花炮筒。“封装的时候要小心,不然药料会撒出来,如果撒出一点在台子上,要马上扫下来装进桶里。”
官渡镇主路两旁成堆的景观树
彭林是三四年前才到花炮厂做工的,此前一直栽种景观树。花卉苗木是浏阳的另一个传统特色产业。2023年,浏阳全市花木种植面积达17.8万亩,拥有3.5万种植户。在官渡镇,道路两旁常能看到成片的景观树盆栽,但“树苗现在没人要了”。彭林便转去村里的花炮厂,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元。
彭林觉得2026年花炮生意也不好做,“开年后我们还没上到一个月的班,3月做了6天,4月做了十几天,现在又停工了。”上一天工,早上5点多去工厂,傍晚6点多回家,彭林可以赚120元。“做下手的工资都比较低,最危险的工序通常是男人做,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天能赚300元。”
余宏是花炮厂里货运司机,他也觉得2026年开工时间晚了,元宵节过后才开工。“往年销量好的时候,正月初八就开工了。2025年的货走销不好,仓库放不下,开工就晚。”余宏所在的花炮厂是拥有500人的大厂,正常情况下一年可以做工两百多天,生产具有明显的季节性。“上半年是淡季,出货量不多,都是做外销的产品。6月开始放高温假,天气热的时候生产花炮危险。9月到过年是旺季,主要做内销。”
尽管2026年的销量没有往年好,余宏依然觉得在花炮厂做工是好差事。他原本是在外跑车的货运司机,近年也回到镇上的花炮厂接活。据他观察,厂里的收入还是不错的,“四五十岁的女同志一年都可以挣到五万块钱,装配药物的男同志一年有六万多,管理层七八万一年。离家里近,一年赚这么多钱可以了。”
2026年1月21日,湖南长沙浏阳市,一名男子在烟花厂工作
在花炮厂工作的人都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生产、仓储、运输、试验等各个环节都有可能引发火药爆炸。在浏阳市烟花企业以往的事故中,除了在生产过程中发生火药爆炸事故,还有“违规在办公、生活非危险区域试放烟花样品引燃黑火药”“作业人员违规动火,电焊火花引燃残留药物结块”“药饼与塑料筐残留药物摩擦起火”等情况。极端天气也可能造成灾难,有花炮厂因雷电直击引发厂区物料爆燃,也有厂房仓库遭遇山体滑坡坍塌,引发剧烈爆炸。
赵翠说,“在花炮厂工作要眼看四方、耳听八方。”她今年五十多岁,曾经在官渡镇上好几个花炮厂做过工,十几年前亲身经历过一次爆炸事故。“听见声音,我就赶忙跑出来了,死了三四个人。”这次事故给赵翠留下心理阴影,“什么地方都可以去,花炮厂不能去,太危险了,我都不要儿女去了。”5月4日华盛烟花厂爆炸事故仿佛印证了她的想法。她家距离事故现场两公里,“在家门口我看见了爆炸(产生的蘑菇云),(冲击波让)树摆来摆去的,房顶上往下掉灰尘。”
赵翠现在在家对面的烤烟田工作,一天挣160元。2025年,官渡镇一共种植万亩烤烟,烟叶产量居浏阳首位。赵翠所在的兵和村是浏阳市粮烟双优复合产业带示范村。
官渡镇的烤烟田
因为经历过事故而不再去花炮厂工作的人不在少数。一名六十多岁的女性村民告诉《南方人物周刊》,她1990年代末在花炮厂上班,“我们几个人在台阶上操作,搞着搞着,突然起了火星,我就往外跑。虽然后来没事,但吓到我了,而且硫磺的气味让我闻着不舒服,我就不再做了。”
朱惠年过50岁,在烟花厂做工已有二十多年。她觉得现在工厂的环境比20年前好多了,生产过程更加安全,“整改过两次了。”她所在的工厂目前有八十多名员工,在镇上属于中等规模,过去家庭式的作坊早已淘汰,现在镇上规模小的工厂有五六十人,规模大的有两百人以上。“以前车间与车间之间离得很近,现在都隔得很远。工序也有改动,以前混在一起,现在把危险的工序都单独分开了。”
朱惠也经历过爆炸事故,但她表现得很淡定,“没什么好慌的,慌也没用。” “只要听到一点爆炸的声音就要起跑,谁知道会炸到哪个地方来?”听到爆炸声后,朱惠径直往厂房外面跑,“一人高的土墙,一爬就上去了,不管怎么摔,就往前跑。有的人鞋子都不要了,赤着脚跑。”花炮厂里,每个生产车间的四周都用泥土围起来,土墙能起到阻隔的作用,减少车间连片起火的可能。
从2026年开始,朱惠所在的花炮厂开始控制花炮的火药量,不再生产大型礼花炮。工厂还严格限制工人的生产时间,让朱惠的收入减少了一半。“我们做100元有35元奖金,以前货(销量)好的时候,加上晚班一天能做270元。现在7点上班,17点下班,每天挣135元。”
花炮厂的生产变动是为了适应新的国家标准。2026年5月1日起,《烟花爆竹安全与质量》(GB10631-2025)正式实施,新标准的修订与实施,立足烟花爆竹生产、经营、储存、运输、燃放等环节安全风险的防控需求。为了降低全链条的安全风险,要求通过适当压减含药量、降低声级值、限定运动轨迹范围、明确防撞击包装要求和禁用药种等方式从源头严控。
2026年5月5日凌晨,湖南长沙浏阳市官渡镇,烟花厂爆炸事故现场
事故及“禁放令”之下的转型升级
过去30年间,浏阳花炮产业经历过几次转型升级。1980、1990年代,浏阳的烟花生产厂家多为家庭式作坊,尤其在有“花炮之源”美称的大瑶镇,几乎是“十家九爆”。家庭作坊式的生产制作方式落后,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多名官渡镇村民告诉《南方人物周刊》,在2000年前后,为了生产安全,浏阳关停了大部分家庭作坊,数量从上万家减少至1000家左右,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发放变得十分谨慎。
浏阳的花炮厂数量在2013年后进一步减少。这一年,国务院印发《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雾霾问题再次引发了对于禁燃烟花爆竹的讨论,烟花爆竹被贴上“污染源”“高危品”的双重标签,全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地区逐步扩大。据公安部数据,2017年,全国共有444个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764个城市限制燃放。在市场寒冬的背景下,浏阳市在2013年作出了加快花炮产业转型升级的决定,“通过兼并重组、淘差汰劣等手段,进一步优化产业结构,整合提升花炮企业”,计划到“十二五”末将全市花炮企业的总数控制在600家以内。
2020年7月,浏阳市政府发布“加速推进烟花爆竹产业转型升级实施办法的通知”,拟用一年时间对分包转包、“三超一改(注:超范围、超定员、超药量,改变厂房用途)”、生产不符合国家质量安全标准的产品等违法违规行为进行集中整治,计划在2021年年底将全市烟花爆竹生产企业控制在300家左右。根据《人民日报》2025年2月的报道,浏阳当时有烟花爆竹生产企业431家。
经过十年的产业转型升级,浏阳的花炮产业在2023年迎来了爆发,全市花炮产业集群的总产值达到508.9亿元,相比2022年的301.5亿元,增长高达68.8%。除了2023年全国多个省份将全面禁放烟花调整为限时限区燃放,开拓海外市场、从销售产品向提供燃放服务转型等,为浏阳花炮创造了新的活力。据统计,2023年浏阳烟花出口量占全国的70%以上;2023年浏阳焰火燃放企业共执行了1500多场国内外焰火燃放活动,占据了全国市场份额的90%以上。
浏阳市花炮广场(图:受访者提供)
浏阳也在积极探索烟花融合文旅的发展路径。据《长沙晚报》2025年3月的报道,自2023年以来,浏阳共举办各类创意焰火燃放活动百余场,累计吸引游客500万人次,拉动消费超150亿元,带动酒店入住率提升40%左右。在浏阳市202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的报告中,预期目标之一是“打造世界烟花旅游目的地”。
烟花,是浏阳人心中的骄傲。采访中,不止一位受访者问记者:“你看过浏阳的烟花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