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90后,拒绝升职加薪最人物
当“不想当领导”从80后蔓延到90后,人们以为这已经是代际态度的终点。直到00后进入职场,连“上班”这件事本身也开始被重新审视。
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往往是那些坐在面试桌对面的人。一位从业十五年的HR负责人描述了一个微妙的转变:几年前,拒绝晋升的对话通常伴随着歉意——“领导,我真的干不了”“家里孩子太小”。
现在,年轻应聘者会在初面时就坦然询问:贵公司有没有纯技术晋升通道,不转管理的那种?
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不安。在他们看来,这并非权宜之计,而是再自然不过的职业选项。
与此同时,另一个信号也在企业里浮现:入职不满一年的00后,离职原因一栏里开始高频出现同一句话——“和职业规划不符”。追问下去,薪资与人际摩擦都退居次位,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份工作占据了他们太多本不想被占据的时间。
如果80后还在“升不升”的问题上权衡,90后在“值不值”的计算中犹豫,那么00后已经把问题推向了一个更彻底的维度——这份工,一定要打吗?
三代人对于职业态度的分野,从这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80后的“不想当领导”,是目睹了管理岗位的真实代价之后,算清了这笔被头衔遮盖的账。
今年42岁。在西南某座城市的一家大企业里,她摸爬滚打了将近17年,靠着过硬的笔试和面试表现,从基层职员一步步走到了部门总监的位置。对于一个从小城市走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传统意义上的“出息”。
但在一次和直属领导的激烈冲突后,她正式提出了辞去部门负责人职务的请求。这个曾令人艳羡的职位,留给她的只有“实实在在刻在骨头里的痛感”——
手机得24小时攥在手里,哪怕凌晨两点铃声一响,也得立刻翻身投入工作,就为了那句“领导马上要用”。就算心知肚明很多任务纯粹是走形式,她也只能咬着牙硬推下去。
她越来越觉得,各部门之间的扯皮、沟通耗费的精力、投入的人力成本不断水涨船高,最终能沉淀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很多时候,事情要么无声无息地烂尾,要么只能靠非常规的路子硬推。”常年处在高压之下,几年前,抑郁和焦虑终于把她压垮了——确诊、整夜睡不着,甚至一度冒出过轻生的念头。
无数个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深夜,唯一让她撑下去的,就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电视剧《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张工的故事更直接地暴露了这笔经济账。他是一家300人硬件公司的技术骨干,公司两次提拔他当硬件四部的经理,他拒绝了两次。
第一次晋升时,月薪从1.7万元提高到1.9万元。表面上看是加薪,但他仔细盘算后却发现得不偿失:每周六固定加班,相当于每月多工作4天;平日还要额外延长约1.5小时的工作时间。此外,还有应酬支出、健康消耗以及陪伴家人的时间损失。若按时薪计算,收入反而下降。
第二次,公司开出更优厚的条件——月薪提高至2万元,并配备独立办公室。但他依旧选择拒绝。他曾见过硬件总监老陈,才45岁就满头花白,桌上全是药瓶,说着话手也没离开过太阳穴。眼前这些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路。
张工说,去年抽空接了些外包活儿,平均一个月能多挣几千块,“技术积累带来的那股成就感,比挂个经理的头衔强太多了”。
他的选择里还有一个残酷的现实参照:公司2023年调整组织架构时,最先被裁掉的正是中层经理。而像他们这样的核心技术骨干,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人人涨了薪水。
升职?全球有39%的员工对此提不起兴趣。这是荷兰Randstad公司2024年度报告里的数字。另外还有42%的人说了,就算公司把升职机会摆到面前,他们也会一口回绝。
换言之,越来越多的职场人正在重新评估晋升的意义,对传统意义上的“向上流动”持更加审慎甚至抗拒的态度。
电视剧《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剧照
相较于80后,90后的拒绝则更少纠结、更多判断。阿南毕业四五年,在公司里一直踏实做事,凭借稳定而亮眼的业绩赢得认可。部门主管离职后,老板主动找他谈话,打算提拔他接任这一职位,但阿南却婉拒了这次晋升机会。
他坦言,自己更享受当前的岗位状态——专注于具体事务,付出与成果清晰可见。相比之下,主管职位意味着更复杂的人际博弈,以及层出不穷、耗费精力的会议。他不愿为了一个头衔,牺牲工作的纯粹感与成就感。
@书桌前的小星星
27岁的琪琪也是一样,硕士毕业后,她进入一家新媒体公司担任项目执行。入职不到半年,上级两次主动提出为她升职加薪,希望她转任项目经理,但都被她婉拒了。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性格偏温和,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愿把精力消耗在“管理他人”这件事上;另一方面,在她的判断里,这样的晋升并不划算——“薪资提升有限,却多了不少琐碎麻烦”。
很多时候,付出与结果并不匹配,努力也难以及时兑现为回报,连业绩提成都存在延迟。在这样的现实之下,她很难说服自己继续为公司投入更多。
前程无忧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年轻求职者对管理岗位的态度愈发谨慎。接近六成的受访者认为,管理层职位意味着更沉重的压力与责任,难以实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另有45%的人坦言,薪资增长幅度有限,并不足以抵消所需承担的额外负担。
电视剧《低谷医生》剧照
如果80后还在“升不升”的问题上权衡,90后在“值不值”的计算中犹豫,那么00后已经把问题推向了一个更彻底的维度:这份工,一定要打吗?他们的态度不是“不想当领导”,而是“不想用上班的方式生活”。
这种态度以多种形态呈现——间隔年(Gap Yea)常态化、自由职业低龄化、副业收入超过主业时果断辞职、全职儿女的出现......每一项都在解构传统的雇佣关系。
一个典型的例子来自一位00后设计师,他辞掉工作后自己做了自媒体账号发作品,把作品往上一发,慢慢地就有客户主动找来了。设计简单的活儿,一张收两三百;复杂点的,一千到一千五打底。另外,他还在设计网站上“打包”卖模板,一张十块钱。“没人管,落得个清闲自在,挣的还比上班时多。”
一项调查显示,57%的「Z世代」((通常指1995—2009年出生)有经营副业,相比之下,「千禧世代」(指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群体)、「X世代」(通常指出生于1965年至1980年之间)和「婴儿潮世代」(通常指出生于1946至1964年)的比例分别只有48%、31%和21%。
随着副业收入的稳定,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考虑彻底脱离组织——当互联网提供了脱离组织生存的可能性,“不想上班”就不再是逃避,反而变成了一种可执行的替代方案。
电视剧《我,到点下班》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