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尼泊尔“出家”的中国年轻人,图啥?每日人物
4月初,出走泰国的“县城贵妇”康提迎来了难得的两个月热季暑假。她决定中转尼泊尔回国,一方面是国际局势导致机票飞涨,东南亚回国很贵;另一方面她很想来尼泊尔的边境小城蓝毗尼看一位已经出家的朋友。这里是佛祖释迦摩尼的出生地,很多人来此修行。
老友小松长居在能免费“挂单”(吃住)的广济阁中,康提也暂住了几天,认识了很多来此朝圣、出家、清修的中国人,以及来此苦修的僧侣们。小小的斋堂成了尘世风雨中的庇护所,有人经历感情劫难想换个环境、有人为了逃离窒息的都市生活、还有人想追求佛法。事实上,“佛”的世界也兼具人情,里面并没有真正的清静,人们只是短暂地放空,蓄力,再出发。
免费吃住的乌托邦
我第一次听说蓝毗尼是8年前在印度,一起旅行的小伙伴决定陆路回国,要先从印度的戈勒克布尔到尼泊尔的蓝毗尼,然后前往加德满都到樟木口岸,经西藏回成都。蓝毗尼名字很美,实则很荒凉,来此的路还特别崎岖,很少有短途游客会踏足。但是最近两年,我朋友圈里接连好几个人IP都长期定位在此,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让我很是意外。
朋友小松印证了我的感知,这两年,多了一批专门来“出家”长住的中国人。这个位于尼泊尔和印度交界处的边境小城,因佛祖释迦摩尼出生地而闻名,因此成了全球佛教徒的精神高地。相比于电影《等风来》中尼泊尔的其他热门旅行目的地,这里相对小众,多为信众、僧侣们来此朝圣。
▲传说佛祖出生的那棵树。图 / 讲述者提供
小松就是来蓝毗尼“出家”的中国人之一,他在广济阁待了近5个月——除了小松,广济阁里十几号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有一个港澳同胞,一个澳大利亚华裔,剩下零星几个尼泊尔人、印度人。这里每天人来来往往,大家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又停电了,来蓝毗尼3晚已经停电好几次,老友小松却告诉我这是尼泊尔的日常。坐在小松隔壁的香港师兄威廉很娴熟地打开手机电筒,上面扣一瓶矿泉水,整个屋子瞬间被水盈盈的波纹光线充满,几人仿佛置身海底。外面很安静,大片的稻田里虫鸣鸟叫,我们就在水月中聊天,颇为浪漫。
我问威廉师兄你为何来蓝毗尼,现在是算皈依还是出家。他说顶多算修行吧,在这里一边学习佛法一边休养身体。小松说,威廉在广济阁住了两个多月。威廉师兄讲中文带着典型的香港口音,总让我想起《三十而已》里的梁正贤。他虽和我爸年纪相仿却很显年轻,可能和香港人骨子里注重运动、保养有关。认识3天,没见他换下来过那件白色长袖,衣服看样子已经穿了很久,面料薄得几乎透明,背后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十分简朴。
威廉师兄说他此前已经在印度的瑞诗凯诗修行了一年,听很多人说这里圣土庄严宁静,专门过来感受一下。他移民北美,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一直在外面飘着。提及原因也让人唏嘘——和太太离婚后女儿也得了重病,他受了很大打击,精气神一散,气血两虚。看油管博主说需要身心灵的解脱,就跑去了瑜伽的发源地瑞诗凯诗,又由此来到了就近的蓝毗尼。
我来这里纯粹是巧合。时逢4月,泰国学校迎来了热假和新年泼水节假期,我能休息两个多月回家看孩子,却意外发现由于中东战争影响,导致很多人从东南亚中转回国,票价飞涨。我不得不想其他办法绕路,正好我的朋友小松在尼泊尔出家了。他推荐我过来转转,还说这将绝对是一场难忘的心灵奇旅,我就决定曲线从尼泊尔到西藏回国。
以前在朋友圈,我总刷到蓝毗尼有全球很多国家援建的风格不同的佛教寺庙。什么中国寺、韩国寺、加拿大寺、柬埔寨寺等等,总数超20座,联合国因此将蓝毗尼定位为超越国界、种族、教派的和平象征。有一些寺是能“挂单”(免费吃住)的,我一直以为小松生活在庙里,毕竟微信上他说的都是“道场”“师父师兄”和“斋饭”类的词汇。
小时候我们村的庙总是那么神秘,只有固定节假日才对外开放,里面的佛像大人们从不让我们抬头直视,庙里住的人也离我的生活很遥远。长大了我去旅行也走进过很多庙,有豪华的、偏僻的、著名的,我一直好奇庙里的日常是什么样,出家人一天都在干嘛。没想到在最靠近佛的世界,我看到另一群“尘劳”的面孔、破碎的人生。
▲中华寺。图 / 视觉中国
来的那一天,正好是广济阁全员出动给本地佛教大学公益供斋的日子。等我打着突突车到了门口,小松还没忙完就匆匆忙忙借了辆摩托车来接我。谁曾想我们没到庙里,是在一处民宅前停了下来。这传说中的广济阁外观和民宿没什么两样,独栋小楼,像极了我广东朋友们口中的“农民房”,只是里面点缀了很多佛意,比如一楼是饭堂兼客厅,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多张小方桌,正东方供着一尊菩萨,墙上挂着佛家大道理;二楼有专门的佛堂;三楼以上是开放给前来朝拜的僧侣和往来旅客的住所。
小松引着我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简直比青旅还潦草。里面三张单人小床,一张简易桌子,靠里面有个单独的小卫生间,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左右两边的小床上被子衣服堆成了小山,地上一个敞开的行李箱,一个巨大背包,桌子上七零八落散着洗漱用品。我正疑惑出家人清休之地怎么也不收拾收拾时,小松给我抱来了铺盖往中间床铺上一扔,你就睡这儿吧。你们这算是豪华套间了,还有空调呢。也是,都免费给你住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我大包一卸也入乡随俗了。
“这里不是住所,而是道场;我亦非旅客,我是为了生死而来,为觉悟而来……”看见墙上的道理我自我忏悔,我思想层次太低,根本没想着为了追寻些什么。也许同来的其他人真是来净化心灵的吧。
▲图 / 讲述者提供
尤其是小松,他是我和我老公的共同好友。认识多年,他是我一直很羡慕的人,大城市土著,好几套房,有个漂亮老婆,孩子出生在美国,朋友圈里动辄环游世界,已经走过了100多个国家。他为人幽默风趣,十分健谈,给我们讲他勇闯世界的奇妙经历时引人入胜,简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可这样一个人去年一整年都在阴郁寡欢中度过。原因是老婆出轨了,卷走了他的房产,还被他查到带着儿子去私会“小三”,他尤其不能忍受。
朋友圈里,他经常深夜长文控诉,感慨对人性失望,行动上他也和老妈先后起诉前妻。等待开庭的过程十分难熬,他决心出国散心,就散到了蓝毗尼广济阁,一直住了下来。有一段时间我嫌他每天负能量,屏蔽了一阵子,再打开时发现他已经皈依佛门:微信名变成了法号,头像换成了莲花,连铃声都改成了佛经,整个人也脱胎换骨。大胖子原本懒懒散散,现在每天帮阁里做饭,积极参与义工劳动,简直变了一个人。
我好奇这么大的摊子每天都免费供应钱从何来,小松说师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信众遍布世界各地,很多人会供养的。供养就是捐钱,他的微信收款码每天滴滴滴响个不停,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上万元香火善款入账,少的时候也有大几百元。这些钱师父从来不碰,有专门的师兄负责登记入账,随后用于道场日常和活动开销。光我们这个小楼,每个月租金就差不多5000元人民币,还不算水电、吃住和日常损耗。
▲花园里很多信众来修行。图/ 讲述者提供
运营一座广济阁要操的心可不比酒店少,作为前酒店人我还琢磨着“单房成本”,小松却说两者逻辑不同,我们衣食住行一切皆有信众供养。这里米面粮油衣物都不缺,东西根本吃不完、用不完,所以师父经常在附近村子做慈善捐赠活动。住客们也并非“只进不出”,打扫卫生、洗菜做饭、收拾厨房,居士们都会主动参与,临走时也会各凭心意在捐赠箱里放一笔供养金。
说完我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个小小的捐赠箱,上面还有粉红色A4纸打印的大额用户打赏公告“今有广东陈女士及家人捐赠莲花宝灯一座”“今有江西黄xx先生供养功德一份”等等。
每天日常:红尘内外皆牛马
道场并不是悠闲度假场所,日程安排密度堪比军训。
每天早上6:50是早饭时间,铃铛一响大家得准点出现在一楼饭堂排队打饭。里面也有前来修行的僧侣们,我们统一称之为师父,吃饭排队用厕所找座位必须要礼让师父,完了才是自己。早中晚三餐都是素,早饭比较简单,包子、小菜和白粥,吃多少自己打。吃前还要听师父诵经,自己读“晨醒文”,读完全场静默无声,过程十分庄重严肃,完全没有平常吃饭时的松快感。
来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中餐了,看见包子馋到不行直接拿了两个。一口咬下去是很奇怪的味道,红糖拌着椰丝,吃不惯又不敢浪费,毕竟墙上赫然写着大字——所有食物皆来自四方供养,绝不能浪费,我硬着头皮嚼了半天实难下咽,吃饭成了酷刑。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得去上早课,依旧是听铃学习。我一开始没找到佛堂,迟到了几分钟,进去发现大家盘腿而坐连空都没了,只好躬身坐进了墙角。小松给我微信上分享了一个《大般若菠罗蜜多经》的经文链接,我们要一直念。刚进来我听他们每个人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频率节奏也完全不一样,跟噪音没什么区别。一个姐姐指点之后我发现竟然每个字都能对上,且经文不是念出来是唱出来的,而且是大段大段地重复,很容易就顺嘴背下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手不知道划了多少屏。
▲尼泊尔寺。图 / 讲述者提供
半个小时过后,师父给我们讲解其中第几段第几句的意思,我由此猜测最近一年大家都在学这本经书。说完以后还有课后讨论时间,每个人必须说出自己的理解,我跟上学时怕老师挨个点名一样紧张。最后是必须把今天学的都背会给管事师兄检查完才能离开。由于小松提前给我通了气,师父一边讲时我就一边心里默记,没一会儿我就背完被放出去了。等我独自在村子里溜了一圈又回去,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再上楼,居然还有僧人在背。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千里迢迢来此修行要克服语言、经济等重重阻碍,还要被“逼”着背课文,真是出家也不能躺平,还得跟大脑内存较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