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生在五四的女人,为什么被我们忘了?山河小岁月

5/5/2026

1959年,作家苏雪林去一家书店,想买一本《庐隐自传》。

那个接待她的店员,年约十六七岁,面露不屑,说:“庐隐女士吗?她的书我们店里没有,我们是不卖这类作家的著作的。”

苏雪林说:“什么缘故?庐隐不是很有名气的女作家吗?”

店员说:“她的时代究竟是过去了,她的名气也不过是过去那点子浮名罢了,目前这个时代是不需要她了。”

"我们不说需要不需要,只谈作品有没有价值,我觉得庐隐写得很不坏。"

"管她写得怎样好,思想不前进,便一文钱也不值!庐隐的书,现在没有青年爱看,因此本店也不卖。客人倘欢喜女作家,本店丁玲作品有的是,你只管选购好了。"

那个少年店员从书架上取下了几本丁玲的著作,送到苏雪林面前。苏雪林只有强作笑容,谢谢他的好意,踏出了那间书店。

那是1959年,距离庐隐去世,不过才过去了二十五年。

到了今天,恐怕绝大多数人压根没听说过庐隐这个名字。

她曾经是“五四”最早走上街头的女学生之一,也是那一代五四新女性的代表人物,她甚至恰巧出生在5月4日。

1919年5月4日,北京大学学生代表来到西单石驸马街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希望联络女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女高师同意接待。接待的方式却很奇特:男女学生代表被分别安排在大礼堂的两个角落,中间端坐着一位女学监,负责居中传话。男学生说一句,女学监传过去;女学生回一句,女学监再传回来。

听起来荒诞吗?

这已经是当时全国唯一一所国立女子高等学校。学生们读着《新青年》,谈自由,谈恋爱,谈文学,谈中国的未来,可她们的学校依旧坚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们,理由是----“男女授受不亲”。

她们要走向新时代,却还被旧时代隔在礼堂的另一端,直到十几天之后,女学生们才走上街头,主动进入这场时代洪流。

女学生参加1919年五四运动。

庐隐,就是从女高师走出来的。

今天的推送,我想说说这个被遗忘的人。

庐隐,1898年5月4日出生,1934年5月13日去世。

生死都在五月。

她本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笔名庐隐,取的是“隐去庐山真面目”之意。

她出生那天,外祖母去世了,母亲认定她是灾星,始终不喜欢她,最后把她交给奶妈喂养。父亲甚至在她4岁的时候动过念头,要把她扔进河里。庐隐5岁那年,父亲去世,她被送到舅舅家,后来进了教会办的学校。

这是个一出生就被视为“不祥”的孩子。

那时候大家还不会知道,她后来会成为五四时期最高产的女作家之一。短短十三四年里,她写了近两百篇作品,小说、散文、书信、评论,几乎都留下了她的声音。

1919年,庐隐21岁,进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学习,那是当时全国唯一一所国立女子高等学校。

“五四”运动是在她入学那一年爆发的。整个知识界都在讨论女性应该得到什么:婚姻自主,教育平等,进入公共知识生活,经济独立,恋爱自由。

这些在今天听来理所当然的事,在1919年,每一条都是要争来争去的东西。不是写在报纸上就能实现,也不是被几位有名的先生们讲过一遍,女人们就真的拥有了。它们要落到一个女人的身体、生活、饭碗、家庭乃至一生的命运里,才知道到底有多重。

青年时代的庐隐(1924)

庐隐把“五四”的这些新女性口号,一条一条地活了出来。

她先爱过表哥林鸿俊。

家人不同意,她不肯退让,给母亲写信说:“我情愿嫁给他,将来命运如何,我都愿承受。”

这句话很庐隐。她要自己选,选错了也认。

可是,等她在女高师读了几年书,参加五四运动,读《新青年》,接触新文学,看见更大的世界之后,她又发现,自己和林鸿俊之间已经隔出一条河:她往前走了,他还停在原地,只想叫她不要工作了,和他结婚。

于是她主动退婚。

在旧式家庭看来,这当然又是不懂事,又是不孝顺,又是不安分。可庐隐坚持,因为她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她争取婚约,是因为她当时相信那是爱情;她解除婚约,也是因为她诚实地承认,已经没有爱情了。

“五四”说婚姻自主,很多人只理解成“我要嫁给谁”。庐隐却把它理解得更彻底:我也有权不嫁给谁。

她也进入了原本根本不让女性参与的公共知识生活。

1921年1月4日北京中央公园文学研究会成立时合影。前排中立女性为黄英(即庐隐),前排左一为郭梦良。

1921年1月,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成立。郑振铎、茅盾、叶圣陶都在,那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新文学团体之一。参会的人里,唯一的女性,是她。

那一年,她23岁。

她不是被时代推着走到那里去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一个从小被视为多余的女孩,终于在新文学的现场,给自己挣到了一把椅子。

后来,她爱上郭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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