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年度中国唯一入选者,她凭何脱颖而出?科学网
2026年初,如火如荼的具身智能赛道迎来又一家冲击IPO的科创公司。来自杭州的“迦智科技”向港交所递交了上市申请。
成立已10年,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是今年53岁的浙江大学教授熊蓉。
熊蓉不是这个热门赛道的新闯入者,而是早就深耕在机器人领域的资深科学家。从2000年起步,她见证了中国机器人的从无到有,也见证了机器人从赛场技术验证,发展至如今高精度、多场景适配的工业应用阶段。她的路途,足以串联起中国机器人发展史的一部分。
2026年3月,熊蓉获得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颁布的“2026年塑造机器人未来的女性”奖项,成为本年度来自中国的唯一入选者。该奖项被誉为“机器人领域的女性奥斯卡”,全球每年仅评选出11位杰出女性。
一路走来,支撑她的是“技术应该有用”的简单初心。
第二排右二为熊蓉图源:国际机器人联合会
在“无人区”边做边学
1990年,出于对编程的好奇,熊蓉考入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硬件专业。但抽象的课堂理论让她倍感困惑,她更渴望知道技术究竟能如何应用。大三时,她进入叶澄清教授的实验室参与研发。当时Windows系统刚兴起,她跑到杭州当地的科海电子图书市场买来教材自学,遇到不懂的就翻书或请教老师,一点点把代码敲成实物。
“我可能并不是一个抽象思维很强的人,所以课堂学习无法给我太多感受。我还是更喜欢边做边学,这比坐在那里学习一本书有趣多了。”熊蓉回忆道。
这种不拘泥于书本、“边做边学”的习惯,奠定了她此后二十余年的行事逻辑。
1997年硕士毕业后,熊蓉留在浙大工业控制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担任实验员。彼时,她的日常轨迹徘徊在管理邮箱、维护服务器及网页设计的事务性工作中,偶尔参与一些基础软件设计。
转机出现在三年后。刚上任的实验室主任褚健了解到国外正兴起足球机器人研究,认为该领域大有作为,便询问熊蓉是否愿意开展这方面的探索。
那时的熊蓉对机器人没有清晰的概念,甚至连“机器人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抱着“想找点实事做”的朴素念头,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起步阶段颇具草根创业的戏剧性。她跑去东北大学取经、买硬件,接着在浙大BBS上发布招募帖“摇人”,就这样硬是凑出了一支三四人的研发小队。
“当时我们并没有明确所有的技术细节,只是大概了解机器人涉及视觉、控制和规划这些领域。”熊蓉回忆道。
这个有些偶然的决定,成为了她此后25年机器人研发路的起点。
2002年前后,足球机器人项目逐渐取得进展,但熊蓉没有在舒适区过多停留。她意识到,赛场上的足球机器人其实是个“无脑”系统,完全依赖外部计算机下达指令,一旦脱离特定场地,进入复杂的真实环境便寸步难行。
为了让机器人在现实生活中真正“有用”,她转身扎进当时鲜少有人涉足的自主智能移动领域,开始研究SLAM技术(同步定位与地图构建),把感知与决策权交还给机器人自身,让其自主应对变化莫测的环境。
她笑着说道:“我们当时几乎是从零开始。”这种专挑“无人区”下手的行事风格,常让实验室的学生感到“头大”,也促使她将目光投向了难度极高的大仿人机器人。
顾名思义,大仿人机器人是高度模仿人类形态、运动方式与交互能力的大型人形机器人。相比于早期的微型机器人,这种“大家伙”重心高、关节多。哪怕它只是快速挥舞一下手臂,产生的巨大惯性都极容易让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而摔倒,控制难度更大。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故事开局。
当时,实验室决定由熊蓉牵头申报国家863重点课题。正在新加坡访问的她,面对这个需要极高责任感的国家级项目,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兴奋,而是强烈的自我怀疑。“我对项目的成功并没有太多底气,心里打鼓了两三个月,见到人就忍不住倒苦水。”熊蓉回忆。
这位习惯了“兵来将挡”的技术派学者陷入了罕见的焦虑,直到一位国外学者反问她:“这不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吗?”这句旁观者清的提醒,一把将她拉回了熟悉的实干逻辑里——与其担心搞砸,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提前一个月结束访问赶回国内,接手的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开局。当时大仿人机器人只做出了一个半身模型,从电机特性到结构设计全要从零开始,还要克服机械臂挥动时的巨大惯性。更揪心的是,团队里只有她一位老师,有经验的学生正面临毕业离开。
现实逼着她收起焦虑。面对对着半身模型发愁、深感目标过于艰巨的学生,熊蓉扔下了一句话:“目标设得远大一点也没关系,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从足球机器人到大仿人机器人,熊蓉始终遵循着这种“边做边学”的特质。她不设立远大的宏观愿景,只思考技术目标,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她的这种思维也促使她逐渐意识到,要验证技术的真正价值,必须跨出象牙塔的门槛,走入真实的产业与市场。
大仿人机器人“悟”“空”在对战
重视技术研发
随着自身的机器人在国际赛场打响知名度,熊蓉收获了来自工业界的关注。2012年,华为和国际机器人巨头ABB主动找上门交流痛点。交流中,熊蓉发现,工业机械臂高度依赖专业人员编程,且对每一个操作物体都需要单独提取特征,应用起来非常死板。为此,她带着学生研发出“机器人演示编程”——让机器人通过“看”人类演示,直接学习拼装积木、拧手电筒等动作。
但在后续的校企合作中,熊蓉逐渐体会到一种“无力感”。她发现,企业工程师在遇到故障时,习惯用最直接的“工程手段”打补丁。她举了个例子:变电站巡检机器人的原定地图因实地在夏天长出杂草而失效,企业的解决办法不是向实验室反馈以优化识别算法,而是直接派人去“把草割掉”。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让熊蓉意识到,真正的症结在于算法尚未适应多变的现实场景。在传统合作模式下,真实运行数据的反馈存在严重滞后。为了不受干扰地深入产业、直面底层技术痛点,2016年,熊蓉亲自下场,牵头成立了机器人公司“迦智科技”。
熊蓉 图源:浙大
真正从学术研究者变成企业掌舵人,中间横亘着巨大的思维差异。熊蓉直言不讳,“做研究是求技术突破,做企业则是要能挣钱。”
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只要把样机做出来,证明技术路径走得通就可以了。但在企业里,“能走通”远远不够,市场要求的是机器人能在多变场景下持续多长时间无故障运行。她必须走出实验室,去和说不同“语言”的投资人交涉,还要直面同行业的生死竞争。“如果没有竞争优势可能就活不下去,这种压力其实比在学校要大得多。”
面对同行业的生死竞争与投资人的审视,她与团队需要找到技术的新解法。为了控制成本,熊蓉必须思考如何用低成本的传感器和低廉的算力,去达到只有实验室里高端昂贵设备才能达到的工业级高精度。这种在学校里极难发现的现实挑战,成为了她技术演进的另一股推力。
2023年,人形机器人的风口来临。为了不让实验室积累多年的技术优势流失,熊蓉再次创业,参与成立了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
熊蓉(左一)参加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产品定义研讨会
这一次,她依然保持着实用主义的本色。此前的公司主要研究移动底盘技术,而新公司则聚焦于像人一样的双臂操作。面对市场上追求“双足行走”的热潮,她看得很清楚,“两条腿”在工厂干活不仅不稳定,而且移动效率远低于轮式。她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产品路径,用新公司研发的人形机器人上半身,加上老公司成熟的轮式移动底盘,合成一个真正能进工厂干活的装配机器人。
面对人形机器人的热潮,她没有被前沿概念裹挟,而是更在意研发成果能否切实提升产线的运转效率。
“我希望自己做的技术真正有用”
回顾熊蓉的职业轨迹,无论身处哪个阶段,“实用主义”与“实干”都是她最核心的行动逻辑。
学生时代,她并非传统意义上能在书本中游刃有余的抽象思维者。面对理论课程,她常常感到困惑,脑海里盘旋的问题总是,“这个东西到底可行不可行?我怎么来用它?”这种必须“边做边学”才能找到乐趣的处事方式,不仅影响了她个人的钻研路径,也被她搬进了浙大的机器人科教实践基地。她把具体的研发任务直接派发给年轻学生,让他们在实战项目中摸爬滚打,去理解技术的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