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巴佩“辱华”和一个市场的自我想像

10月26日，西甲球队皇家马德里的法国足球巨星姆巴佩，在金球奖输给英格兰前锋凯恩。隔天，一段2025年4月的旧片段在X上流出。那是他上法国播客《The Bridge》之前录的幕后访问，主持人问他：网络上有一系列把你画成独裁者的迷因，哪一张最好笑？姆巴佩笑着回答：“有人做的一段影片，是一个人……我想他是一个中国的独裁者。”然后画面才切到那张图，他的脸被P在毛泽东身上，他没有说出毛泽东的名字。 一句轻松的对话，居然引发弥天大祸。 中国体育媒体《懂球帝》发声明：“由于他的发言涉及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伤害，我们不能进行翻译。”中国企业东鹏饮料、蒙牛乳业、妙可蓝多相继宣布终止合作，重申“对任何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行坚决抵制、零容忍”。《中国日报》发文要求道歉，说这是一个人声称拥有“全球地位”时必不可少的尊重。《人民日报》发长文，强调公众人物应尊重他国历史文化与民族感情。微博、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对他的帐号禁言，一下子，在中国拥有巨大人气的姆巴佩在中国全网封杀，查无此人。 央视还停播整个西甲赛事。西甲联盟主席特巴斯不得不在X上谴责姆巴佩的言论，向中国人民道歉，并重申联盟与中国及其“当局”的关系。央视回复西甲函件：“姆巴佩和皇马先赔礼道歉，否则一切免谈。” 10月27日，姆巴佩发布法文、简体中文、英文三语声明：“我的言论有失妥当，如今我明白这些话伤害了中国以及世界各地华人社区的许多人……我对中国人民及其历史怀有深深的敬意，我真诚地感到抱歉。”接着，皇家马德里也不得不低头道歉。而《The Bridge》节目组也发了声明，向“所有因这些事件受到伤害或冒犯的人”道歉，其中包括向姆巴佩本人道歉。 央视回应：“我们听其言更观其行，希望西甲、皇马和姆巴佩本人切实从中吸取教训，真诚道歉、痛改前非。”但中国对姆巴佩的封杀尚未解禁。据说，姆巴佩在中国的直接代言损失约六百万到一千万美元，加上违约金可能更高。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相信姆巴佩发梦也想不到。 要判断这件事，得先知道 “独裁者”（dictator）这个梗从哪来。它跟中国没有半点关系。 2024年起，外界开始议论姆巴佩在前东家巴黎圣日耳曼的掌控力，球队战术围着他转、转会谈判由他主导、俱乐部拿他没办法。于是“独裁者”成了他的绰号。2024年转会皇马之后，这个梗传得更广。世界杯期间还传出，法国队友给他起的外号是“蒙博托”（Mobut），取自前扎伊尔（民主刚果）独裁者。 网络上因此出现一批把他的脸合成到各国独裁者身上的迷因，对象有斯大林、毛泽东等等，还有AI生成的军装照。毛泽东那张只是其中之一。 当时，主持人问“这些把你画成独裁者的图里，哪张最好笑”，和政治完全无关。他的回答也没有政治化，只是在聊一个关于自己的梗。姆巴佩当时说的是“a guy……I think he was a Chinese dictator”（某个人，我想他是个中国的独裁者。）这说明他很可能连那人是谁都不确定，更不可能有什么政治含义。 值得指出的是，姆巴佩本人对这批迷因的态度并非照单全收。比如，今年9月他接受《法国足球》访问时说，那些图有轻松的一面，但“有时显示出人们在政治和人性认知上的欠缺”，而且“有一面是不太好笑的”，因为这些人物在历史上造成过伤害。 中国有句老话“不知者不罪”：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罪，就不应该加罪于他。《论语》里有“不教而杀谓之虐”，没告诉人家规矩就处死，那叫残虐。 而姆巴佩这件事，连“做了什么”都谈不上，他不过说网友P的那张图很好笑罢了。中国不但没有任何宽容，还要求姆巴佩“痛改前非”。这简直离谱。“痛改前非”这四个字在中文里是什么分量？它用在杀人放火、贪赃枉法、背信弃义这类事情上。不但要“改”，还非得“痛”改不可，要有悔恨，要有痛苦，要脱胎换骨。 讽刺的是，姆巴佩事件在中国看似“义愤填膺”，但绝大部分中国人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懂球帝”的声明很值得玩味：“由于他的发言涉及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伤害，我们不能进行翻译。”为什么不能翻译？因为把那句话译出来，等于在中国媒体上写下“毛泽东是独裁者”。这里有一个让人会心的推论：能不能公开说“毛泽东是独裁者”，本身就是检验毛泽东是不是独裁者的标准。

法国球星姆巴佩把自己的脸P到毛泽东身上制作迷因，引爆中国抵制潮，至今中国对他的封杀尚未解禁。（取自小红书与X） 那些商家要用什么理由告他？ 据报道姆巴佩面临钜额索偿。笔者一直没想明白：如果在外国，法律上要怎么告？ 诚然，代言合约里通常有所谓的“道德条款”，约定代言人若有犯罪、丑闻、严重失当行为，品牌可以解约并求偿。但是，这类条款的典型适用情境是吸毒、家暴、赌博、作弊、仇恨言论，或者（在中国语境下）发表批评中国政府的言论。 这件事的荒谬之处，还在于它甚至不需要用“捍卫言论自由”为姆巴佩抗辩。那种情况，可能更适用在前几年阿森纳球星厄齐尔，在社交媒体上发表支持维吾尔人的言论，被中国封杀的情况。 但这次的情况是，姆巴佩在一段法国节目的幕后访问里，回答一个关于网络梗图的问题时，说了一张图好笑，并对图上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历史人物，用了一个在中国以外并不罕见的形容词。 除了在中国，其他地方都不可能认为是“失当行为”。要以此主张“严重损害品牌形象”，在哪个法院告？适用哪国法律？国际企业因此解约，反而会被姆巴佩在国外反过来告。 事实上，在国外舆论完全相反，不少人批评姆巴佩退缩得太快。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甚至发文说，他不应该为称毛泽东是独裁者而道歉。 当然，这些商家多半不会真的在国外去告。终止合约、发个声明、表态“零容忍”，这就够了。目的本来也不是追偿，是给国内舆论一个交代。 泱泱大国的巨婴心态。 中国作为泱泱大国，又已经民族复兴，心眼却依然出奇地小。这是在长期的“国耻教育”下培育出来的，从上到下的一套“巨婴心态”。 与这套巨婴心态配合的，是“中国强大”之后，对中国和世界关系的自大扭曲，“全世界都需要中国”、“没有中国就不行”。这套想像大致是这样的： 中国出口，是外国需要中国的产品。 中国进口，是外国需要中国的市场。 中国公司签外国名人代言，是那个名人需要赚中国的钱。 中国公司到海外市场打拼投放广告，是外国需要中国的资金。 总之，凡是跟中国有关的商业关系，不管方向如何，结论都一样：对方在赚中国人的钱，所以对方有求于我。既然有求于我，就该守我的规矩；惹了我，就该跪。 这套说辞，相信台湾人民也不陌生。比如，最近台北市长某候选人的父亲从事贸易，向中国采购商品，就被说成“赚红钱”。 于是，每一次“辱华”事件都是同一个剧本：舆论发动，品牌切割，对方道歉。而每一次道歉，都被当成这套想像的又一次验证。 这种逻辑想想都知道是不靠谱的。需要指出的是，它在体育方面，就错得更为离谱。中国的体育市场之小，和它的经济人口不成比例。这和美国欧洲一对比，就知道一清二楚了。只是，外国对中国市场有一种迷思，总是想着“现在虽然赚不了钱，但把市场培育起来，就能赚大钱”。然而，这种迷思不断被“打脸”。 今年的世界杯转播权是个例子。中国有十四亿人口，理论上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一电视市场。而中国为世界杯转播权支付的费用只有几千万美元，跟这个名头相比一直低得不成比例。以人均计算，不但远低于美国、英国、日本，甚至低于一些人口只有中国零头的国家。 归根到底就是，中国人口多，经济发达，但是愿意为体育花钱的人和其发展程度不成比例。在这次转播权争议中，网上一大片声音说：央视不买更好，反正可以看盗版，也没人管。所以这个“十四亿人的巨大市场”，在实际的国际商业谈判里是什么样子？是一个付费意愿低、版权保护弱、而且以买方垄断压价的市场。 这跟“所有人都在赚中国人的钱、所以所有人都得看中国脸色”那套想像，距离相当远。只是，很多西方国家的企业，还一厢情愿地相信这种迷思。 姆巴佩损失的那几百万美元，对一个年收入上亿欧元的球星来说不算什么。他该踢球还是踢球，世界杯照样上场，欧洲和美洲的代言不受影响。倒是还想和中国合作的人和企业都不可避免会有多一层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