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博弈,选票才是时钟
如果说,战争何时开打,取决于军事部署;那么,战争何时暂停,却未必取决于战场,也可能取决攸关政权是否能延续或全面执政的选举。 当外交成为内政的延伸,战争也可能沦为选举筹码 以色列10月27日举行议会选举,美国将于11月3日进行期中选举。以色列总理纳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强硬表态、推动并游说美国共同对伊朗动武,意在争取连任(结果纳坦雅胡未取得国会过半席次);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则忧虑油价上涨冲击共和党选情,对开战释放矛盾信号。伊朗一边加强管控荷姆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警告无限制报复,一边表示愿重启外交谈判,试图提高美以动武的代价。 美国与以色列再掀起合作攻击对伊朗的讨论,揭露了国际政治的残酷现实,公开的理由是国家安全,但实质主导决定行动的时机却可能是国内政治。 川普对于选前是否开打政策的前后反复、以色列不断地游说美国,以及伊朗看似处变不惊态势的背后,实则深藏着三方各自盘算国内政治、战略利益及经济成本的考量。 当作战计划已经摆上桌面,和平的方案仍在长长深暗的隧道里看不见曙光时,再次印证外交是内政的延伸。西方兵圣克劳塞维兹(Carl Von Clausewitz)即指出,战争是政治以其他手段的延续。两者交会之处,正是目前美以伊战争赛局告诉我们的道理:当战争必须服务于选举,但和平也可能成为争取时间的工具。 川普的和平讯号:先稳油价,再算战争帐 对川普而言,伊朗问题不只涉及核武与中东秩序议程,更直接牵动美国选民的生活成本,目前因能源带来的高通膨顽固黏性,正是影响选举的最大变数。同时川普也为此压力山大而寻求解决之道,包括近期暂时放宽对俄罗斯柴油的相关制裁与进口限制,来压低美国国内燃料价格。从此亦可窥见,高油价以造成美国选民的生活可担负性重大压力。 在美伊6月中旬签署脆弱的和平协议前,川普共释出38次接近和平协议的讯号。当市场传出美伊将达成协议时,油价都回落跌至约每桶 70 至 90 美元区间。 每一次的和平讯号都带著高度的策略和政治作用,除了都向市场传递战事有望降温的预期之外,同时也再透过极限施压提醒德黑兰,美国并未放弃再强烈武攻。川普借此试图同时安抚担心油价的选民,以及要求对伊朗采取强硬立场的支持者。 但是,语言只能影响预期,不能凭空增加石油供应。只要荷姆兹海峡的航运风险持续,市场不会认定能源危机已经解除。 川普的难题是,他需要让选民相信自己能够控制战争,却不能让伊朗相信美国已经失去动武的决心。于是,和平成为降低政治成本的讯号,战争则成为迫使对手让步的后盾。 但这套策略有一个致命弱点,如果谈判始终没有实质成果,和平讯号就可能逐渐失去信用;如果最后仍以空袭收场,先前所有承诺又会反过来成为政治责任。 纳坦雅胡的安全牌:外部威胁能否转化为选票? 纳坦雅胡面对的政治时钟则不同。伊朗的核计划、飞弹能力与在中东的影响力,本来就是以色列长期关切的安全议题,不会因为一场选举而消失。但安全威胁真实存在,不代表每一次军事行动的时机,都与国家安全的需求完全一致。 当选举逼近,对伊朗采取战争行动可以转化为政治动员的工具。只要把过去各国的经验直接复制即可。这个策略很简单,只要把选战焦点从执政表现与国内争议,转向国家生存、敌人威胁与安全责任,就能质疑反对派若反对开战就是忽略重视国家安全,与敌人站在同一阵线。 这正是外部危机可能带来的“团结效应”或“民族主义”抬头。不过,这也不保证是屡试不爽的选举胜利公式。军事行动若造成重大伤亡,或未能达成明确目标,“安全牌”也可能变成追究政府责任的起点。 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军方的作战评估未必与政治领导人的选举需求一致。军方必须考虑弹药、情报、持续作战能力,以及伊朗可能采取的报复;政治人物的思考重心则在选票与执政前景,各方利益并不一致。 伊朗的反制:把美国的战争成本变成自己的筹码 伊朗在传统军力上难与美国匹敌,却握有荷姆兹海峡以及胡塞武装(Houthis)控制曼德海峡(Bab al-Mandab Strait)两个咽喉点,足以牵动全球市场的地缘杠杆。 一旦这条能源要道受到严重干扰,影响就会从波斯湾扩散到全球市场,推高石油价格、航运保险与运输成本,最后回到美国消费者的帐单上。 这使得伊朗采取一种“不对称策略”,不必在军事上击败美国,只要让美国持续作战的政治与经济成本不断上升,就可能压缩华府的选择空间。 此外,谈判同样是这场博弈的一部分。伊朗一方面宣称已为新的攻击做好准备,另一方面表示,只要美国真心寻求公正的解决方案,仍愿意给外交交涉的机会。 这种姿态有两个效果:既向国内展现不屈服,也把是否重启战争的责任推回华府。若美国拒绝谈判,德黑兰便能指称美方只想迫使伊朗投降;若美国愿意谈判,伊朗则要争取制裁松绑与安全保障。 伊朗也有自己的政治算计,用拖延谈判削弱川普在选前宣称外交胜利的空间,但也可能使伊朗错失降低制裁成本的机会。时间既是筹码,也是风险。
以色列选举前夕,特拉维夫26日一处竞选广告看板印有以色列总理纳坦雅胡和美国总统川普的肖像。(法新社) 三种叙事,三种胜利:政治语言如何困住外交? 从政治叙事学来看,美以伊争夺的不只是军事优势,更是谁有权定义冲突、分配责任,以及宣布胜利。 首先,川普的叙事是“以压促谈”,军事威胁证明美国强大,谈判进展则证明自己有能力结束危机。其次,纳坦雅胡的叙事是“安全不能等待”,直指伊朗威胁迫在眉睫,政府必须展现决心,否则延误的代价可能更高。再者,伊朗的叙事则是“抵抗侵略、拒绝屈服”:美国一面制裁、一面要求对话,若没有相应的安全保证,伊朗没有理由单方面让步。 这三种叙事各有政治功能,也各有盲点。美国必须回答为何持续施压仍无法达成稳定的和平协议;以色列必须说明,打击之后如何防止伊朗的重建能力;伊朗则必须面对,长期对抗究竟会为国家带来多少安全,又要人民付出多少代价。 最危险的地方,在于“胜利”的叙事由各方定义,而且不断改写。摧毁设施、迫使对手谈判、暂停攻击、避免更大伤亡,都可以被包装成胜利。 当胜利的标准随政治需要而更迭,战争将失焦且失去明确终点。此时,领袖不再只需要解决问题,还必须证明自己没有失败;而且,外交不再只是寻找妥协,也会成为安排责任与争夺政治功劳的竞赛。 选举不是停战协议,真的考验还在选后 选前是否打开?政治日历是否决定武攻?是一门政治课、数学题,也是风险管理议题。打与不打,必须考量这三个互为交错影响的因素。 一旦在选前开战,对美伊来说,必须要界定好清楚的目标、正当性、快打旋风式的胜利,并有效解除海峡的封锁,才能收致对选举的加分作用。如果有上述任一事项无法达成的风险存在,可能逆转为对选情不利的失分。 不管如何,美国11月3日期中选举结束后,川普面对国会席次、能源价格、军事成本与民意反应,仍将限制其选择。以色列的选举结果也可能改变纳坦雅胡的政治空间,却未必能改变以色列对伊朗的基本安全判断,但在军事行动上或许会调整策略。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采取的是外交途径,最危险的情境是三方都认定自己不能退让。川普需要证明施压有效,纳坦雅胡必须证明安全政策有成果,伊朗则不愿让对手取得可以带回国内的政治胜利。当每一方都被自己的叙事绑住,原本可以谈判的条件,就可能变成不能跨越的红线,谈判仍可能没有结果。 美以伊这场博弈,表面争的是核设施、飞弹、制裁与能源航道,深处争夺的却是谁能控制战争成本,以及谁能向国内宣称自己没有输。 选举能决定政治领袖的政治命运,但不应成为决定战争与和平的唯一时钟或日程。优异的政治能力,是孙子说的“不战而能屈人之兵”,而不是一再宣称未达致共识的和平协议,也有是只从选票和政治考量出发的政治利益,最简朴而重要的是如何谈妥一纸能执行且终结战争的和平协议。否则,和平只是竞选语言,停火只是战略喘息。 当战争被排进政治日历,最终付出代价的,常不是决定何时开战的人,受苦折磨的是那些从未参与决策,却必须承受高油价、高通膨、蒙受伤亡与长期不安的广大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