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 Press官宣:进入“证据时刻”
调查启动不是真相大白,而是追问的开始。 10月16日晚上10点,Cell Press 的官方微信公众号“CellPress全科学”推送了一篇《声明》。 标题只有两个字。正文只有三段话。 它没有点名,没有提到期刊名,没有给出时限,也没有说调查结束后会不会公开结论。但它说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已启动相应程序,委托外部独立第三方,对“近期的相关公开讨论”所涉事项开展全面调查。 这条推送在几分钟内被截图、转发,配上“重磅”“实锤”“终于来了”这类词。 如果这三段话值得读三遍,那是因为每一遍读到的东西不一样:第一遍读到的是态度,第二遍读到的是程序,第三遍读到的是它没有写的部分。 而这三者之间,隔着的正是“调查启动”和“真相大白”的距离。
01 五天:从一篇公众号文章,到一份程序性声明 把时间线摆出来,事情会清楚很多。 10.12:周一,饶毅在微信公众号“饶议科学”连续发文。据《中国新闻周刊》转述,他写道:“有部分中国科学家指出部分国际学术期刊的杂志编辑索贿受贿,要求给其个人经费,才帮助国内一些人发表论文。”同批文章里,他公布了一条信息:一名临床医生与某杂志的一名编辑面谈,对方第一次开价200万。他还公布了与这名编辑的英文邮件往来。 10.13:周二,08:30,文章《中国应该抵制索贿受贿的期刊编辑》发出,署名“求实”。文中点名国际肿瘤学期刊 Cancer Cell(《癌细胞》)及其主编毛云涛(Steve Mao),并写道:“第一个应该抵制的是 Cancer Cell,直到 Steve Mao 辞职或被开除之后。” 10.14:周三,Cell Press 一位发言人回复《中国新闻周刊》:出版社非常重视编辑流程的诚信问题,正按既定程序核查此事,并正在联系饶毅,请他提供可能掌握的支持性证据。 10.15:周四,同一位发言人再次回复:核查仍在进行,暂不对个案及相关细节作进一步评论。 10.16:周五,22:00,《声明》发布,措辞从“核查”换成“委托外部独立第三方开展全面调查”。 10.17—18:明报报道:西湖大学11月6日至8日的一场学术会议,已把学术委员会名单中的毛云涛替换为 Cell Press 的 Peter T. Lee,相关活动安排撤下;截至10月17日上午,毛云涛未公开回应争议。上观新闻10月20日的报道补充了一个细节:他也从“与编辑见面”环节中撤下。
图1 “饶议科学”2026年10月13日 08:30 发文截图,署名“求实”。文中点名 Cancer Cell 与 Steve Mao。 值得注意的是紧跟着的一句:“不要给 Steve Mao 投稿、审稿,无论他在哪里做主编、任编辑。” 抵制的对象是这个人,不只是这本刊。这个措辞,让后面的“否认”和“举证”变得更要紧——因为它针对的是个人。 四天,三种措辞:按既定程序核查;核查仍在进行;委托外部独立第三方全面调查。 判断边界可以说的是,公开质疑把事情推到了必须给出程序性回应的位置,时间线上紧挨着。不能说的是,这四天的升级一定是舆论逼出来的——不排除出版社内部程序本来就会这样走,公开声明只是对外披露的节点。没有内部记录,这句话只能停在“时间上紧挨着”。 这条时间线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顺序:出版社先做的不是切割,而是找证据。10月14日的回应,重点是“联系饶毅,请他提供支持性证据”;两天后才把程序升级。 先要材料,再定程序——这个顺序本身,比声明的语气更值得注意。 02 三段话: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声明》全文如下,一字不改: “针对近期的相关公开讨论,我们高度重视,并已启动相应程序,委托外部独立第三方开展全面调查。我们始终致力于维护严谨、独立的同行评审,并恪守最高标准的出版伦理。在调查进行期间,我们将不再就此事作进一步评论。 第一段讲对象和动作。对象是“近期的相关公开讨论”——不是“针对某某人”,也不是“针对本刊近年全部稿件”。动作由三个词构成:委托、外部、独立。 “委托”意味着不是自查;“外部”意味着不在自家编辑部里闭门进行;“独立”是一句自我限定,也是一句需要被验证的承诺。三个词里,只有第一个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后两个都有待证明。 第二段讲立场。重申同行评审的严谨与独立,以及出版伦理标准。这段话在此类声明里几乎是标配,它的作用是表明“制度没有问题”,但制度有没有问题,恰恰是争议的一部分。 第三段讲口径。调查期间不再评论。好处是不干扰程序、不制造新的说法;代价是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拿不到新信息,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限。
图2 Cell Press《声明》全文截图,2026年10月16日 22:00。全文无姓名、无期刊名、无时限。 现在看它没有写的部分。有四个问题,声明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01第三方是谁?律师事务所、学术伦理咨询机构,还是几位外部专家?这家机构与爱思唯尔有没有业务往来?“独立”在形式上如何保证? 02查什么?只查“200万”这一条,还是包括其他编辑、其他稿件、其他年份?是否调阅已发表论文的处理记录?“全面”是个形容词,不是一份范围说明书。 03查多久?没有时限,就不存在“逾期”这回事。 04查完怎么办?是否公布结论?如果不公布,是否会有可见的处理——人事变动、撤稿、更正、内部处分? 判断边界“没写”不等于“不会做”。调查完全可以私下进行,按行业惯例不披露细节。但对一篇公众号文章来说,能核查的只有写出来的部分。所以下面这些内容,都只讨论“可核查的部分”。 还有一个词需要纠正,它出现在很多转发里:“官方调查”。 Cell Press 是美国细胞出版社,隶属荷兰爱思唯尔出版集团,是一家商业出版机构,不是监管机关。它委托的调查,是出版方发起的调查,不是立案,也不是行政或司法程序。 这不是抠字眼。谁在查、依据什么规则查、能查出什么、结论对谁有约束力——这四件事,决定了“调查”这两个字的分量。 同样需要纠正的是“调查 Cancer Cell 期刊”这个说法。声明里没有出现期刊名,也没有出现人名;它调查的是“公开讨论所涉事项”。一本期刊的声誉,和一位主编的行为,是两个不同的对象。把两者混在一起,后面的判断就会一路跑偏。 03 三层事实:指控、否认、待核实 这件事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压缩成了一句话:“顶刊主编索贿200万。”但真实的信息结构有三层,而且三层的可靠性差别很大。 第一层 · 指控饶毅自己的表述是“有部分中国科学家指出”“一名临床医生与某杂志的一名编辑面谈”。也就是说,公开文章里的关键事实,来自他转述的第三方。转述不等于虚假。但它的证明力,取决于最初那位当事人是否出面、是否有可核对的材料。SCMP 在报道中给出了金额换算:200万元人民币约合29.9万美元。 第二层 · 否认据饶毅公开的邮件,被指控编辑的回复是:“This is completely false and baseless. I demand you immediately retract this false statement. I have preserved all evidence and reserve all rights.”译过来是:这完全虚假、毫无根据;要求立即撤回这一虚假陈述;已保留全部证据,并保留一切权利。这是一份标准的、法律意味很强的否认:否认事实、要求撤回、声明已固定证据。截至10月16日《中国新闻周刊》发稿,该刊通过毛云涛的多个邮箱联系采访,未获回应。 第三层 · 待核实SCMP 在报道里直接写明:无法独立核实饶毅的说法,并已联系他索取更多细节。《中国新闻周刊》把“200万”放在“饶毅公布的信息”这一层里叙述,没有替它背书。邮件原文由饶毅一方公开,完整往来尚未经第三方核验。截至本文写作(2026年10月27日),没有任何公开的调查结论。 所以,任何现在就说“实锤”或“洗清”的表述,都越过了手上有的材料。 读这类争议,有三条纪律可以随身带着: 一,看到“举报”,先问“谁在转述谁”。转述链条越长,越需要回到最初的当事人和最初的凭证。 二,看到“否认”,别当成翻案,也别当成心虚。否认是权利,不是证据;反过来,被指控也不是有罪的证明。 三,看到“调查”,记住它修饰的是过程,不是结果。语法上,“启动调查”和“查明事实”从来不是一件事。 04 主编这个位置,为什么会成为争议的中心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能点燃整个圈子,得先看清一个岗位。 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录用,要过几道关:初筛、送审、选审稿人、审稿意见不一致时如何取舍、最后由编委会定夺。 一位受访者的估计据一位多次在 Cancer Cell 发表论文的研究者(化名林远)向《中国新闻周刊》估计,这类期刊约九成投稿还未送审就会被编辑部直接拒掉;编辑对一篇论文命运的影响“至少占八成”。必须说明:这是单一受访者的个人估计,不是期刊公布的数据,不同年份、不同子领域、不同稿件类型差别很大。 但它指出的结构是真的。在这条链条上,编辑是唯一全程在场的人:稿子先到编辑手里,审稿人由编辑选,两位审稿人意见相反时由编辑判断谁更可信,最后一关的会议也由主编主持。 更关键的是约束机制。资深出版人周宁(化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为保护编辑的独立性,整个审稿流程的诸多环节,出版集团管理层无权干预编辑部的决定,更多是基于对主编和编辑部的信任;任命主编前可能会做背景调查,上任后通常只有在期刊表现差、违反伦理规范甚至触犯法律时,出版社才会解雇甚至追责。 他的原话是:“目前对主编的约束机制仍不足。” 这段话解释了两件事。第一,为什么这个岗位权力这么大:制度把大量判断权交给了一个人,并用“信任”代替了日常监督。第二,为什么一旦怀疑落到具体个人身上,调查必须去看具体的稿件和具体的沟通记录——不能靠期刊的声誉来反证个人清白,也不能靠岗位的权力来推定个人滥权。 判断边界以下数据只作背景,不是证据。把背景当证据,是这类讨论里最常见的一步。 公开数据显示:Cancer Cell 的影响因子2019年为26.6,2022年升至50.3,2025年为56.1。据《中国新闻周刊》查阅 PubMed,该刊由中国团队主导的原创研究论文(第一作者与主要通讯作者均来自国内机构),2019年约5篇,2020至2022年每年十篇左右,2025年达到37篇。 时间上,2020年2月毛云涛接任主编;2025年4月的一篇社论中,他回顾说,五年前编辑部提出扩大该刊范围,不再只发表癌症生物学的突破性发现,也要发表转化研究、临床肿瘤等领域的成果。 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很容易被讲成一个顺滑的故事:“中国人投得多了,所以有人开价。” 这是最省事、也最不负责的推论。发文量上升可以由投稿总量、中国肿瘤研究整体产出、期刊定位调整、编辑策略等多种因素共同解释;影响因子上升与该刊转向临床研究有关,这也是受访者的看法,不是定论。 相关性不是因果,更不是一个人的罪证。 这些数据真正说明的是另一件事:这本刊与中国科研共同体的接触面,在过去五年里明显变大了。接触面越大,一件事就越容易在圈内迅速传开,也越容易让每个投过稿的人心里一紧。 05 两条完全不同的钱:一条是制度,一条是红线 这场争议里最危险的一种误读,是把两种钱混为一谈。 第一种 · 交给期刊交给期刊的钱开放获取的版面费(APC)、部分期刊的投稿费、彩图费、超页费。价目公开在期刊官网,收款方是期刊或出版商的对公账户,有合同、有发票,付了也不保证录用。 第二种 · 交给个人交给个人的钱现金、私人账户、“赞助课题”、“咨询费”、“加急费”——换取的是“帮你送审”“保证录用”“指导修改到接收”。没有公开价目,没有合同,没有票据,收款方是个人,承诺的是结果。 多伦多大学荣休教授伊恩·坦诺克在回复《中国新闻周刊》时说得直接:有些期刊确实会收投稿费,但这笔钱归期刊,用于行政管理和出版成本,而非编辑个人。 周宁的说法可以当作这条线的注脚:编辑在业余时间帮人改稿、利用专业背景提供咨询,只要不涉及投给自己期刊的稿件等利益冲突,出版机构通常也会允许;“但不能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为什么必须分清? 因为混在一起,两种后果都很坏。把正常的 APC 说成“买版面”,会让所有开放获取作者背上不必要的污名,也会让经费有限的实验室不敢投合规的刊;把私人索款说成“行业惯例”,则会让真正越界的人藏进“大家都这样”里。 前者伤害的是规矩,后者消解的是规矩。 判断边界以下建议针对“遇到越界要求”的情形,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也不预设本案成立。 如果你在投稿过程中遇到有人私下谈钱,顺序大概是这样的: 1把沟通拉回书面。口头提出的,事后用一封邮件确认,请对方以期刊官方邮箱说明收费名目与收款账户。正规费用不怕被要求书面化;如果对方拒绝书面化,这本身就是信息。若担心直接对抗带来风险,也可以不回复,只做记录。 2不向个人账户付款,不签私下协议,不接受“先付一部分”。一旦付了,你就从举报人变成了交易的一方。 3保存四类材料。原始邮件(保留邮件头与发件人域名,不要只存截图)、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手机上的原始对话,而不是转发后的图片)、会面的时间地点与在场人、稿件编号与系统里的处理时间线。 4按层级举报。出版商的出版伦理或科研诚信部门(Cell Press 的母公司是爱思唯尔,这一点在多家报道中都有提及);期刊编辑部或其上级——如果被质疑的正是主编,就直接找出版商;所在机构的科研诚信办公室或纪检部门。金额较大、涉及威胁的,再咨询律师。 5管理预期。跨境调查取证难、周期长,举报人可能承受压力,制度渠道也未必给出你期待的结果。可以先匿名咨询,再决定是否实名。 还有一条:不要在证据不足时公开指名道姓。那不是举报,那是把自己变成被告。 06 接下来该看什么:三个观察点 这件事会怎么走,没人能现在回答。但有三件事,是可以盯着看的。 观察点 一第三方是谁,被授予了什么权限一家外部机构能查到什么,取决于它被允许做什么:能不能调阅稿件处理系统的记录,能不能约谈当事人,能不能要求提供付款凭证。出版社不是司法机关,通常没有强制取证权——这一点不会因为“委托了第三方”而改变。所以“独立”至少包含两层:机构上与爱思唯尔没有利益关系;程序上能不受编辑部影响地得出不受欢迎的结论。 观察点 二有没有接触双方证据饶毅说掌握支持性证据,出版社说正在联系他;被指控者的邮件说已保留全部证据。三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材料在双方手里。只听取一方,结论就不完整。可观察的信号是:调查方是否说明已收到哪些材料——不必公开内容,说明“收到了什么类别”就够。 观察点 三结论以什么形式出现可能是一份公开报告,也可能只是一次人事变动、一份撤稿或更正声明、一次不对外说明的内部处理。形式不同,可核查的程度差别很大。如果最终什么都没有公开,“调查已进行”这句话就无法被验证。这不是说一定有猫腻,而是说外界只能记录“未披露”,不能替它下结论。 最后说说舆论的位置。 这五天里,推动事情往前走的是几种力量交替:公众号的公开质疑制造了声量,媒体的逐日追问逼出了具体回应,出版社的程序给出了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对象。 舆论能做的是把问题从圈内抬到台面上;它做不到的,是替证据说话。 也要承认另一面:被点名者的否认,同样需要在证据面前被检验。舆论的放大不分方向——今天它可以推着调查启动,明天也可能让一个尚未被证实的指控,变成某个人简历上永远洗不掉的搜索记录。 这就是“等结论”这三个字的实际价值。它不是消极,而是承认自己手上的材料还不够。 比“饶毅太牛了”更耐读的一句话,也许是: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追问的程序。对每天在实验室里的人来说,这件事留下的不该只是情绪。可以带走三句话:调查启动,是程序的开始,不是结论。期刊收费和个人索款,是两件必须分开的事。遇到越界要求,先留证,再举报,别先公开。真相不会因为一次转发而到来。但它可能因为一份可核查的记录,离得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