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会重走日本“失落三十年”吗?
走过日本一周,看完它的昨天,再回头看中国的今天,这个困扰了无数从业者的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带着这份疑问,把这次游学中看到的、听到的、想明白的和没想明白的,一次性梳理清楚。 5月底到6月初,我和公司团队去日本进行了一周的游学,6月初刚回到国内。针对这次日本之行,我整理了一些个人的感触与思考,起了一个标题叫镜像与差异。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有无数的互联网从业者、消费行业从业者、投资人都希望去日本看看,或已经去过。大家带着差不多的问题去,希望找到一些答案。 就本人来讲,我们当然知道中日之间有非常多相同的地方,但也有非常多不同的地方。我们希望通过所谓日本失落30年的经验,给今天无论做企业、做投资还是做研究的人,提供一些更新、更有经验的视角,这可能就是大家此行的目的。 出发之前,团队带着问题前往。即便这些问题可能带着主观臆想的成分,但依然是真实的困惑。
最核心的问题是,中国是不是也要迎来所谓的失落30年?即便不迎来,整个经济增速向下的趋势也应该是所有人的共识。 在这样的共识下,我们能做些什么?从企业角度看,那些经历了日本周期后留下来的优秀公司,到底做对了什么? 他们是怎么面对波峰波谷走过来的?无论公司大小,总应该有些东西值得我们学习。 一周的学习结束,回来之后我问自己,这些宏大的问题得到答案了吗?回看日本过去几十年的GDP增长,大概经历了几个周期:从50年代到70年代9%左右的高速增长,到80年代到90年代3.5%左右的还不错的增长,再到近二三十年0点几的所谓失落30年。 这个趋势和三浦展先生讲到的消费时代基本是对应的。中国也经历了从两位数的增长到七八个点、到近两年4到5个点,再往下的过程,而预期大家都知道是往下。
更有意思的是,把过去十年中日两国的GDP曲线拉出来,抛开绝对比例,只看曲线变化,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GDP可能代表了一个国家消费最直接的指标。 在这样的GDP增速环境下,看看日本所谓失落30年里发生过哪些事情。第一,企业和个人主动降低负债率,因为大家对未来增长变好的预期变差,决策开始变得保守。 熟悉吗?非常熟悉。过去几年中国的居民也开始主动降低房贷比例,提前还贷。
第二点,当时日本有超过60%的上市公司市净率小于1。市净率小于1什么概念?就是公司的市值小于公司账上的现金。 资本市场完全不认可公司任何一点点团队、业务和未来预期的价值,因为公司价值还没有账上现金多。熟悉吗?也很熟悉。 现在国内有非常多港股和美股的上市公司也是这样,公司账上的现金比市值还高,比如斗鱼就是典型。市值不超过20亿美金,业务也没有太多增长,但账上现金很多。
类似的公司能找到不少,只是没有像日本当年那么疯狂,60%的上市公司都如此。未来会不会这样,我们不知道。 第三点,工资很多年没有变化,这个大家也慢慢开始熟悉了。日本是终身雇佣制,很多日本的年轻人以这样的方式工作,一眼就能望到一辈子就这个样子。 这可能也有好处,对服务质量的积累、专利和know-how的延续性是有帮助的。第二个话题是人口。关键词叫老龄化。 很巧合的是,在我们回来的第三天,刘润老师也带着团队去日本拜访了三浦展先生,讲了同样的话题。两张中国和日本的人口结构年龄变化图,抛开横坐标年份的区别,趋势变化基本一模一样,中国的老龄化比日本大概差了14到16年。
也就是说,日本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十几年后在中国同样在发生。2008年日本的老龄化达到巅峰,到2023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将近30%,而中国2021年是14%,预计2024年到21%。 在日本几乎见到太多老年工作者。大学的保安、给我们开大巴的司机、帮我们指路的东京站京都站的警察,都是老年人,特别明显。 三浦展先生讲到一个话题,日本当地在鼓励工作到75岁退休,如果选择75岁退休可以拿到更多的养老金。人口的第二个趋势是不婚、单人家庭和丁克家庭变多。
日本一人家庭的数量在疯狂上涨。中国其实也差不多,过去两年结婚率和离婚率的变化、丁克家庭的增多、年轻人不生孩子这些话题讨论也非常多。 讲完GDP和人口,按三浦展老爷子的观点,经济基础加人口环境导致了消费逻辑的变化。他按GDP增速把日本的消费演变大概分了四个阶段。 第一消费时代处于比较早期,中产开始崛起,大家有了消费主义意识,大城市城市化进程开始推进,追求文化时尚。第二消费时代中产化率进一步提升,大家开始注重家庭消费,买私家车、买私家住宅、买家用电器,追求向美国的消费方式参考。
第三消费时代随着经济放缓,私人主义抬头,大家开始重视个人,出现了单身族、啃老一族,追求个性化、多样化,追求品牌,每家可能从一辆车变成有很多辆车,甚至每个人都要很多辆车。 第四消费时代就是我们更熟悉的所谓失落30年阶段,经济进一步放缓,人口开始减少,老龄化变得特别严重,大家开始趋于共享,趋于社会价值,趋于朴素。典型就像优衣库的崛起,没有品牌、朴素的倾向,包括对国潮、对日本文化的追求。 几个人共享一辆车、住房汽车都开始分享,这就是所谓的第四消费时代。这本书其实只有大概30万字,并不算长。 当天三浦展先生讲,他正在写下一本书叫《第五消费时代》。那问题就来了,中国到底处于哪个阶段?这个问题应该很多人都问过他。 他的解释是,消费时代之间并不是完全替代的关系,可能是都会有的。尤其在中国,考虑到人口数量、国土面积以及各地经济发展的不均衡,第二、第三、第四消费时代可能都存在,融合在一起。
还有一点是我自己的感触,三浦展老师分的几个消费时代大概是每25到30年一个周期,而看起来中国要更快,大概十年一个周期。这是个结果,产生这个结果的原因是什么? 到底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创新在近几十年更快,还是我们的消费习惯导致的?这个我是没有想清楚的。 讲完经济、人口、消费三个宏观的点,再看一下微观层面。这里面更多是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国家,企业都应该坚持和践行的规则。 都是打双引号的"正确的废话",但一次又一次被强调的时候,它就变得越来越重要。第一是使命、愿景、价值观这老三样。 很巧合的是,和我们沟通的这些企业出来的老师,都非常默契地在演讲一开始,就提及了各自企业的使命、愿景、价值观。
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穿越周期、超过几十甚至上百年历史的企业,能够走到今天变成现在的样子,创始人在成立公司第一天建立的使命愿景价值观,真的起到了非常非常大的作用。这段话是"废话",无数人讲过,但只有经历过才会有更深的体感。 日本从出口贸易导向转变为了对外投资导向。这句话我第一反应是:如果所谓失落30年只有前十年失落、后面20年还不错,那我们去设想中国要经历所谓失落30年,可能某种程度上是一厢情愿。 为什么?看一下所谓失落30年当年是什么经济情况、什么世界格局。 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失落30年刚刚开始,到2010年左右,是全球经济一体化、自由贸易的时代。日本当时是宽松的外汇管制、市场化汇率,鼓励海外直接投资——无论对企业还是个人。 今天的中国呢?情况不同。所以我们的挑战会更大,答卷难上加难。 甚至不需要去考虑当时日本面临失落30年时,他们已经积累的国民财富和中产化率等指标——这个一比我们可能更难。
日本经历了这样的变化,可是中国你会发现,可能和中国汽车行业崛起较晚、电动化加速了很多东西、主力消费人群覆盖还没到那个阶段都有关,中国汽车行业没有经过这样的变化,至少现在没有。 可能去年女性消费有一定崛起,像欧拉好猫这种车卖得还行,但整体趋势上没有这样的变化。再一个细节是和万代聊的时候。 万代除了模型还有游戏和很多其他业务,聊天中提及了万代历史上一个做失败的案例——他们做过掌机。熟悉万代历史的朋友应该知道。 我们当时讨论,面对这样一个业务当时的万代是怎么决定做还是不做的?很巧合,这位CEO当年就是万代掌机业务的负责人。 他讲,万代在体系内做新业务时有4个标准。前三个听下来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公司是否有必要、是否盈利、能否给顾客带来好处,大部分公司都会这么想。
但第四个标准非常不同,万代内部叫"是否有意思"。最后其实是一个复杂的决定,但从他的表述来看,很大一部分决定要做的原因在于当年内部觉得这件事情有意思。 最后的结果并不是特别理想,但是你会发现这样一家做玩具起家的公司,使命愿景价值观里一定有这样的东西在,才会影响他每一次的决定。每一次决定都会有好有坏、有各种各样的结果,那就是万代。 这一点对我的感知和触动还是比较大的,看到一个现实的案例,哪怕是一个失败的案例。失落30年、企业经营、基业长青。 可能和个人的工作背景与经历有关,回头看这一周,我其实对那些宏观经济、消费发展、日本企业战略的内容,没有给我太大的触动。反而是这几位老先生身上的东西,对我而言是触动比较大的部分。 把宏观和微观收束之后,有一个绕不开的参照系值得补一笔,那就是日本的医疗行业。1990年泡沫破裂,三十年通缩叠加少子老龄化,日本医疗被推进了一场史上最残酷的大洗牌。 医保、医院、医生、医药,整条产业链全部重构。
四重绝境同时压下来:医保长期赤字、报酬一路下调、DPC按病种打包付费挤压利润;老年人口三十年里暴涨近三倍,一度14%的老人占用了全国60%的床位;重资产成本居高不下,24小时急诊变成亏损包袱;公立医院骨干大批出走,下海开诊所。 三级机构的命运截然不同。大型综合医院体面苦撑,超八成公立大医院主业亏损,靠财政专项补贴活着,彻底沦为重症兜底的公益机构。
中型区域民营医院是最大的牺牲品,不上不下两头受挤,全日本医院总数从1994年的9731家锐减到2022年的8156家,消失的九成是中型综合医院。 基层社区诊所反而成了全场唯一的赢家,三十年里从8.5万家涨到10.5万家,靠医保刚性结算、分级诊疗首诊锁定、极致轻资产运营,稳稳接住了慢病管理、居家医疗、医养衔接的所有需求。 日本药企数量三十年里缩减七成,2000年落地的介护保险把老年长期护理从医疗板块剥离,整个体系从以医院住院为中心,彻底转向基层首诊、慢病社区管理、大医院治重症、居家养老护理的分级格局。
生存定律血淋淋地写在那里:大医院靠国家兜底,小诊所靠自身活着,中型医院无依无靠最先被淘汰。重资产、定位尴尬、无独特优势的,最先出局;轻资产、抓刚需、握首诊流量、深耕社区的,成功穿越周期。 从GDP曲线到人口结构,从消费阶段到医疗洗牌,日本这面镜子里照出的,不是预言,而是选择题。中国会不会重走失落三十年,答案也许并不在日本的昨天里,而在我们今天的每一个决定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