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笔下的星空是真实存在的吗？
导读：韩国庆熙大学的一项新研究认为，梵高的《星月夜》可能描绘了1889年7月的一次真实天象，而非完全出自想象。但这一研究遭到梵高博物馆专家和天文学家的质疑。
梵高生前最后一幅自画像，绘于1889年。图源：wikipedia。 “The painting is a fake!” 在BBC电视剧《神探夏洛克》第一季第三集《致命游戏》（The Great Game）中，一幅据称创作于17世纪40年代、由荷兰画家维米尔绘制的名画现世，价值高达3000万英镑。尽管画作通过了各种鉴定，夏洛克·福尔摩斯仍然怀疑它是赝品。
《神探夏洛克》剧集截图 最终，他从画中的星空找到了破绽。他记得自己曾在天文馆听说过一颗名为“范布伦超新星”（Van Buren supernova）的天体。这颗超新星直到1858年才出现在天空中，却出现在一幅据称创作于17世纪40年代的画作里。这显然不合常理。夏洛克由此断定，这幅画是赝品。
《神探夏洛克》剧集截图 实际上，范布伦超新星并非真实存在的天体，只是剧中编剧虚构的情节道具，但利用天文学研究艺术品在现实中确有其事。借助天文计算，人们可以重建几百年前某个时刻的天空，画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有时也能成为追溯作品年代的线索。 2026年10月22日，韩国庆熙大学的研究人员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发表研究，尝试利用天文计算重新考证梵高的名画《星月夜》（The Starry Night），也就是人们熟悉的《星空》。研究人员认为，画中的星空可能取材于1889年7月22日前后的真实天象，而不完全是梵高凭想象创造的。[1] 这一结论很快引起了争议。 梵高画中的星空，究竟是哪一天？ 1889年5月，梵高入住法国南部圣雷米的圣保罗疗养院。在这里，他创作了后来收藏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星月夜》。画中，深蓝色的天空布满神奇的旋转笔触，星星和月亮散发着黄色的光芒，远处是山丘和村庄，近处有一棵高大的树。
梵高画作《星月夜》（The Starry Night）图源：wikimedia.org 长期以来，艺术史研究通常将《星月夜》的创作时间定为1889年6月中旬。一个重要依据是梵高6月18日写给弟弟提奥的信，其中提到自己有了一幅新的星空习作。[1] 梵高生前经常与家人、朋友通信，至今保存下来的他本人写出的信件有800多封，其中约650封寄给弟弟提奥。这些信件记录了他的生活、绘画及创作想法，成为后人研究其作品的重要史料。[2]
梵高于1889年6月18日写给弟弟提奥的信（第一页），里面有一句写到：Enfin j’ai un paysage avec des oliviers et aussi une nouvelle étude de ciel étoilé.（总之，我有一幅带橄榄树的风景，还有一幅新的星空习作。）图源：vangoghletters.org 此前，美国艺术史学家Albert Boime曾于1984年提出，画面中央的星群可能属于白羊座（Aries），对应1889年6月19日黎明前的天空。1986年，天文学家Charles Whitney则倾向于时间为6月17日至18日，并认为画中的天空可能由不同天象组合而成。由于对画中星群的辨认不同，两项研究未能得到一致结论。 《科学报告》论文的研究人员认为，画中的一些细节可能指向另一个日期。《星月夜》右上角的月亮呈现为一道细长的月牙。但根据天文计算，1889年6月19日凌晨，月面被太阳照亮的比例约为63%，月相介于下弦月和满月之间（即呈现的应是超过半圆的亏凸月，见下图），明显不同于画中的形状。
亏凸月（waning gibbous）示意图，此时月面被照亮的部分超过一半图源：timeanddate.com 为了寻找可能对应的日期，研究人员首先尝试确定梵高当时的观察视野。2019年，研究人员先后两次前往法国圣雷米开展实地调查，对照梵高1889年留下的一幅素描（作品编号F1541v）寻找画中山丘与现实地形的对应关系。通过实地摄影和地形分析，研究团队估算这幅素描描绘的只是眼前一小部分景色，其对角线视角约为18.4度。研究者假设，梵高绘制《星月夜》的天空时可能也参考了相似的观察范围。 他们利用天文软件重建了1889年6月和7月圣雷米的黎明天空。画面中，月亮下方有一颗特别明亮的天体，研究者将其认定为金星。梵高此前也曾在书信中提到，从疗养院房间的窗户望出去，日出前可以看见一颗显得很大的晨星。
梵高的观察视野与天空模拟。a, 根据素描和实地照片推算观察视野；b, 模拟1889年7月22日凌晨圣雷米的天空，标出了月亮、金星（Venus）和毕宿星团的位置。图源[1] 随后，研究人员寻找月亮位于金星上方且两者能够同时进入候选视野的日期，最终筛选出6月23日、7月22日和7月23日三个日前。其中，7月22日凌晨的天象最符合研究者提出的观察范围：月亮与金星的角距离约为18.6度，接近估算的18.4度对角线视角，而金牛座方向的毕宿星团（Hyades）恰好位于这一范围内。 这是一个肉眼可见的疏散星团，其较明亮的恒星在天空中呈现近似V字形的排列。研究团队发现《星月夜》画面中央的部分星点与这一排列相似，于是他们通过平移、旋转和缩放，计算两组图案之间的形状差异，比较了画中五个星点与真实星团的相对位置。
梵高《星月夜》中的星群与毕宿星团的比较。a,《星月夜》原画中的五个参考星点；b, 梵高所绘复制素描中的对应星点；c, 模拟的1889年7月22日凌晨3时法国圣雷米东部天空中的毕宿星团。研究者认为画中的星点排列与毕宿星团具有一定相似性。图源[1] 结果显示，两组星点的排列较为接近。研究人员还分析了梵高根据《星月夜》制作的一幅黑白素描，发现其中星点的排列与毕宿星团更为接近。结合此前的天象模拟、观察范围和形状比较，研究团队提出《星月夜》中的天空可能取材于1889年7月22日前后的黎明。 不过，既有艺术史研究通常认为梵高在1889年7月经历了严重的健康危机，此后一段时间可能难以作画。那么他是否有机会在7月22日前后观察天空？ 研究者重新查阅梵高的书信和当地气象记录。在1889年8月22日写给提奥的一封信中，梵高回忆自己是在一个刮风的日子、正在田野中作画时发病的。而法国南部多个气象站的记录显示，7月27日至29日前后当地出现了持续较强的北风或西北风。研究人员还比较了6月和7月的气温，以及梵高信中有关酷热、蝉鸣的描述，认为这些资料与7月下旬的时间假说并不矛盾。不过，这些历史气象资料只能提供间接线索，无法据此确定梵高发病的具体日期。 新日期引发新争议 研究发表后，引起了不少媒体和艺术史研究者的关注。据《卫报》报道，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的专家并不认可这一结论，坚持认为《星月夜》创作于1889年6月。 博物馆指出，梵高在6月初收到了一卷新的画布，而7月2日寄给弟弟提奥的一批素描中，按照馆方的判断，就包括《星月夜》的复制稿。此外，馆方认为梵高在7月22日前后经历了严重的健康危机，此后一个多月无法作画。馆方还强调，梵高并不追求对描绘对象的精确再现，因此不能仅根据画中天体的位置判断作品年代。[3] 研究人员在论文中对这些历史资料也进行了讨论。他们认为，梵高6月18日在书信中“提到一幅新的星空习作”并不能证明作品当时已经完成；至于7月2日寄出的素描是否包括《星月夜》的复制稿，也仍存在不同解释。 除了艺术史上的争议，新研究的天文分析本身也受到了质疑。美国得克萨斯州立大学物理学与天文学荣休教授Donald Olson指出，按照天文计算，金星与毕宿星团的相对位置并不符合画中的排列。他还质疑研究采用的狭窄观察视野，认为这一视野虽然能够解释毕宿星团在画面中的分布，却难以同时容纳《星月夜》中宽广的山丘和其他地面景物。[3,4] Olson此前曾考证过梵高《夜晚的白房子》（White House at Night）和《月出》（Moonrise）两幅作品中所描绘的天文现象。[5,6] 对于Olson的质疑，研究第一作者、来自韩国庆熙大学的Kim在《卫报》的报道中强调，团队重视的是画中星点与真实星团形成的图案。他还表示，梵高可能将几个夜晚的观察组合进同一幅画中。 真实天空与画家的想象 梵高对夜空的兴趣早在创作《星月夜》之前就已经十分明显。1888年，他搬到法国阿尔勒后，多次在书信中谈及绘制夜景的愿望。同年4月，他向提奥提及希望画一幅有柏树的星夜，或者成熟麦田上方的星空。到了9月，他又在写给妹妹的信中表示夜晚的颜色有时甚至比白昼更加丰富。[7] 同年，他先后创作了《夜晚的咖啡馆露台》和《罗讷河上的星夜》，尝试用蓝色、黄色和橙色表现夜晚的景象。 2026年的这篇论文也分析了《罗讷河上的星夜》，认为梵高可能将不同时间、不同方向观察到的地面景物与夜空重新组合在同一幅画中。 在《神探夏洛克》中，一颗不该出现的超新星足以证明一幅画是赝品。但在现实中，即使可以重新计算一百多年前的星空，要确定画家究竟在何时观察、又如何将所见变成画作，仍需要结合历史文献和其他证据。 参考文献： [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6-73025-5 [2] https://www.vangoghmuseum.nl/en/art-and-stories/stories/all-stories/van-goghs-letters [3]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26/oct/22/astronomy-dating-art-van-gogh-starry-night-painting [4]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stronomers-unlock-a-mystery-hidden-in-van-goghs-the-starry-night/ 5.https://abcnews.com/International/story?id=81414&page=1& 6.https://skyandtelescope.org/astronomy-press-releases/celestial-sleuths-reveal-exact-date-van-gogh-painted-moonrise/ 7.https://www.musee-orsay.fr/en/artworks/la-nuit-etoilee-78696?utm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