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视第一爽剧,揭开行业的残酷真相
《Doctor X:白色黑手党时代》(下文简称《Doctor X》)改编自日剧《X医生:外科医生大门未知子》(下文简称《X医生》)。日版一连播出七季,相当火爆;韩版《Doctor X》开播后,收视率同样一路暴涨。首播收视率11.4%,这是韩国迷你剧年度最高首播收视率,第六集播毕收视率已经逼近20%大关。 “神医”+“正义之神”,一直是韩国民众最青睐的医生形象,也是诸多韩国爆款医疗剧共享的主人公形象。《Doctor X》虽然脱胎自日版,但它落在了韩国医疗剧自己的脉络里。 也不同于日版一定的轻喜剧风格,《Doctor X》有更加强烈的暗黑属性。副标题“白色黑手党时代”直指韩国医疗体系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弊病——私营医疗一家独大,公共性不足,医疗资源系统性地向权贵倾斜。这也是《Doctor X》的桂秀晶医生所要对抗的腐败内幕。 韩剧盛产“神医” 《X医生》中,一个不隶属于任何医院、只靠一手外科技术吃饭的自由医生,以派遣身份进入不同的大学医院,用一台又一台高难度手术,反复挑战医院里那套依靠人脉、派系与论文维持的秩序。《Doctor X》延续了这套骨架和“爽剧”的基本走向,女主角的人设虽有所调整——从日版的自信张扬,变为“冷萌”,并背负着沉重的创伤记忆;但不向权力阿谀奉承、外表冷漠但怀有深厚情感的核心设定并未改变。 《Doctor X》的成功,与原版的设定不无关系,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从日剧到韩剧,“神医”+“正义之神”这类的医生形象,既契合韩国的医疗语境,也契合韩国民众的接受心理。我们就很难想象《X医生》被原样改编成国产剧——一个劳务派遣的“神医”空降大医院去整顿秩序,这个设定在我国公立医疗主导、医生职业路径高度依附于体制编制的医疗语境里很难成立。 但在韩国,桂秀晶(金智媛 饰)这个角色并不突兀,因为她一直就站在韩国爆款医疗剧的“神医体系”里。
《Doctor X:白色黑手党时代》剧照,下同 比如韩国大爆医疗剧、连拍三季的《浪漫医生金师傅》中的夫勇周,被设定为韩国国内唯一同时获得普通外科、心脏外科和神经外科三项认证的医生,手术成功率97%,被称为“神之手”;去年Netflix大爆的韩剧《重症外伤中心》中的白江赫,出身军医、在中东战区磨出一身外科本领,以零死亡率著称,人称“上帝之手”,单凭肉眼就能判断伤势并迅速制定策略。 《Doctor X》里的桂秀晶,签合同里时明确自己绝不会出现手术失败,她的著名口头禅是“我绝不会失败”。比如第一集凭触诊判断台球厅倒地男子的疝气;第二集同时为糖尿病女孩和朴会长两台手术做准备,先完成女孩的手术,再赶去接手都教授做不下去的朴会长手术;第三集预判保洁大婶的脑出血并独立完成动脉瘤夹闭术;第四集坚持权科长的肝脏有问题、绝对撑不过这个星期,到周五晚上果然权科长发病,并被秀晶救了回来……一次次预判被结果证实,一台台手术从无失手,桂秀晶堪称“神医”。 事实上,“我绝对不会失败”,在真实的医疗语境中并不成立。同一种疾病在不同个体身上的表现千差万别,医术本身也有无法逾越的局限,再安全的手术都存在着不能被完全消除的不确定性。在国产医疗剧中,我们更多是普及这样的常识:手术可能失败,医学不是万能的,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在以公立医疗为主的大框架之中,这类常识的普及有助于疏解医疗矛盾。
然而,韩国观众却格外偏爱这种无所不能的“神医”。人们理智上清楚医学有其边界,感性上却依然渴望当自己躺在病床上时,遇到一位类似于桂秀晶的“神医”。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这与韩国医生群体的培养模式和社会地位密切相关。虽然在大多数国家医生的准入门槛都很高,但在韩国,成为医生是难上加难,只有最顶尖的学生才有资格成为医生。在韩国现行的九等级制下(专业排名百分比),1等级只给到校内排名前4%的学生,而医学院要求的是把全部科目的等级平均之后仍然落在接近1等级的位置。比如2024学年韩国医学院随时招生的内申合格线是1.19等级,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合格线。此前一些体现韩国教育极致内卷的电视剧,譬如《天空之城》《铁拳教育》,剧中那些快被家长逼疯的最顶尖的学生,考学目标都是首尔大学的医学院。 如此严苛的准入门槛,也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医生在韩国社会中的声望——韩国医生的社会地位和社会信任度非常高。一项针对韩国1000名19—59岁工薪收入者的调查显示,70.4%的受访者将医生视为韩国社会中“受尊敬”的职业,排名第一;当被问及是否愿意让子女进入医学院时,63.5%的受访者给出了肯定回答。在另一项由韩国盖洛普执行的调查中,医生在专业性职业中的信任度达到90.7%,位居第一。此外,韩国保健福祉部委托进行的急诊室利用者满意度调查(2024年8—11月,4000名患者/监护人)显示,对急诊室医生的信任度高达90.1%。 韩国社会对医生这一职业形成了一种近乎仰视的社会氛围,大型医院里处理疑难重症的医生尤其受到尊敬,几乎被当作最顶尖头脑与最顶尖能力的代名词,“神医”的塑造具备坚实的群众基础。由此,《X医生》中的外科医生大门未知子可以很顺滑地过渡到韩国的语境里。
《X医生:外科医生大门未知子》剧照 直指医疗体系的腐败 与日版相比,《Doctor X》的剧情也进行了符合韩国社会语境和社会情绪的改编,一些单元案例结合了韩国的历史与现实。譬如第六集,病人是1980年韩国光州民主化运动的幸存者,头部留下贯穿枪伤,此后四十多年间备受折磨,他一度拒绝手术,担心术后连死去哥哥的幻影也会消失。只有当历史被反复讲述、被记得、被写进大众文化,它才有可能在亲历者放手之后继续存在。 另一个很鲜明的对比是,日版的风格偏向中二,大门未知子对抗的主要是医院里的不正之风——高层忙着争权、推责任、抢功劳,大门未知子用手术结果打脸他们,让他们难堪,节奏是轻快的。 但《Doctor X》要严肃暗黑得多,剧中“反派”的医生们没有日剧可笑之余的某种“可爱”,相反,作为医疗体系的腐败化身,他们是副标题所说的“白色黑手党”——对外是专业与救人的象征,内里却以权力和金钱为纽带,拜高踩低,将利益置于穷人患者的生命之上。
《Doctor X:白色黑手党时代》剧照,下同 “正义之神”对抗体系,也是韩国爆款医疗剧的叙事传统。 在《浪漫医生金师傅》中,金师傅无法认同一个把财团利益和职称晋升放在患者之前的系统,在与这套逻辑发生冲突后离开大医院,隐姓埋名来到乡下简陋的石垣医院,“因为患者需要”;《重症外伤中心》中,白江赫所在的外伤重症中心,是一个被成本逻辑边缘化到几乎不存在的科室,赤字、预算、收支平衡构成了它日常运转的全部语境,白江赫对此的回应是“病人的命,比你们这群官僚的破规矩重要一万倍”。 同样地,《Doctor X》中医院的风气,集官僚主义与趋炎附势于一身:医生们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颐指气使,为财团和权贵大开方便之门,对普通百姓的生死却置若罔闻。更令人不安的是罗大日这类医生——业务上是精英,骨子里趋炎附势、唯权力是从,还带有反社会人格的倾向,一旦让他握住权柄,很难想象他会把病人放在什么位置。
不同的韩国爆款医疗剧,直指同一个以逐利为目的、对权贵殷勤而对普通人冷漠的腐败医疗体系。这与韩国以私有机构为绝对供给主体的医疗制度直接相关。 2023年底,韩国共有4227家医院级及以上机构,其中公共机构为220家,占比仅为5.2%;公共床位占比仅为9.5%,医院床位中约九成为私人所有。相形之下,2022年经合组织成员国的公共医疗机构占比平均为57%,美国22.5%,日本也有18.5%,足见韩国医疗私有化程度之高。 虽然私立医院一家独大,但韩国的医疗服务的价格由政府和公团通过统一的费用表确定,私立医院如果只依靠保险给付,利润空间相当有限。私立医院要存活、要盈利,运营必然要向能够产生收益的方向倾斜。
一方面,就像《浪漫医生金师傅》《重症外伤中心》《Doctor X》所呈现的,不少医院选择关停不赚钱的地方医院,逐步收缩不赚钱的科室,或者拒绝为不太赚钱的科室投入太多资源。与此同时,医疗服务结构向自费项目偏移,一些本可纳入常规治疗的环节,也可能被包装成自费选项,患者实际承担的费用被推高。《Doctor X》中一个医生直言,医生们反而更愿意替患者选择收益高、救治效果差的手术,而不是选择报销比例高、手术难度也大的手术。 另一方面,医院对患者进行分层,瞄准“高净值客户”,把更优质的资源、更充裕的人手、更优先的排期,配置给支付能力更强的群体。韩国大多数顶级大医院都有VIP部门——韩国医疗剧对此几乎均有提及,VIP部门占据了医院大量的人力资源,却只服务于少数有钱人,他们也为医院贡献了相当部分的营收。更何况,韩国许多医院本身即为财阀集团所办,医院资源在事实上成为财阀集团的“私家服务”。 这也是韩国民众对医疗体制最普遍的痛点:在一个供给高度私人化、公共兜底长期偏薄的体系里,当绝大多数医院以营利主体的身份运转,医疗资源的分配就不免“嫌贫爱富”。
而再一次,《Doctor X》的桂秀晶承担了正义的补偿作用——她与金师傅、白江赫是同一类人:病人被送进来,如何治疗只取决于病情,而不分患者的贫富与身份。她替那些在资源排序中被挤到边缘的人兜住最后一道底线,让穷人的命也被当作命来对待。这是观众爽感的来源,也是安全感的来源。 爽剧爽则爽矣,终究只是虚构的创作。暂且不论现实中几乎不存在“我绝不会失败”的外科医生,一个体系的弊病也无法依赖一己之力去扭转或改变。韩国医疗体系以私有供给为绝对主体、公共性长期不足的格局,乃至韩国媒体中多次报道的实习和住院医生在长工时低报酬中支撑医院运转的现实、地区之间和科室之间的人力失衡,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荧屏上某个“坏院长”退位或某个“坏医生”被逐出医生队伍而迎刃而解。但不论如何,医疗爽剧提供了一个情绪上的出口,折射了公众对公平医疗的期待,或许也构成了“总是安慰”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