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到上海跨洋求药 现在轮到美国人去中国了

文学城原文

对60岁的纽约珠宝商黛比(Debbie Doppelt)来说,时间曾经是数着日子倒计时的。

2024年底,罕见的肺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脑部,形成了10个微小肿瘤。尽管身处全球医疗资源最顶尖的纽约,这里的医生们却只能无奈宣告: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靶向药,在美国根本买不到。

“真可惜她不是中国人,”当地医生无意间的一句话,成了最后的稻草,“她本可以在中国的药房买到这种药。”

几个月后,她的儿子马科斯(Max Doppelt)踏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像走私一样带回了26盒名为舒沃替尼(Sunvozertinib)的靶向药,价值大约1万美元。“登上飞机把药带回家,感觉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2026年10月20日,马科斯在美国医疗媒体KFF Health News上表示。

这款2023年就在中国获批的药物,奇迹般地扼制了黛比体内的癌细胞扩散,如今三年过去,她仍在世,仍在工作。她对儿子说:这三年过得“不可思议”。

“数据非常明确地表明,这种药物对脑部有显著疗效。如果她不采取其他措施,可能撑不过一年。”马科斯说道。

马科斯的这趟跨国航班并非孤例。据他透露,至少有30名美国人为了这款抗癌药,不远万里奔赴中国。

全球重症患者的求医版图正在发生逆转:过去是绝望的癌症病人涌向美国、日本和德国,现在,中国成了肿瘤、心血管外科等重症领域的新选项。

吸引他们跨越太平洋的,不再是廉价的牙科手术或中医理疗,而是代表着现代医学巅峰的肿瘤诊疗、心血管外科和CAR-T细胞免疫治疗——那些真正用来“救命”的技术。

马科斯的无奈,撕开了中美新药审批系统之间那道致命的“时间差”。

舒沃替尼并非没有敲开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大门。它在2025年1月就拿到了优先审评资格,并于同年7月获批。然而,繁琐的定价、生产、保险谈判和铺货流程,硬生生将这款救命药上架美国药房的时间拖到了2026年10月22日——也就是医疗媒体KFF Health News发出马科斯越洋求药报道的两天后。

从中国获批到美国上市,中间隔着漫长的14个月。对于像黛比这样被医生断言“可能撑不过一年”的癌症晚期患者来说,系统运转的迟缓,等同于宣判死刑。

这种巨大的落差,甚至让美国顶尖医院的专家开始主动“向外指路”。当高龄肺癌患者丹尼尔(Daniel)在全美公认的肿瘤治疗权威机构——MD Anderson癌症中心穷尽了所有临床方案后,医生告诉他:“有一种数据非常好的药(依沃西单抗),唯一的问题是,它只在中国有。”

这款药与舒沃替尼类似,是另一种吸引外国人来华就医的中国原研肺癌救命药。

丹尼尔的儿女都是医生,今年3月,他们将父亲送入了上海嘉会国际医院接受治疗。这家医院是上海2025年接诊外籍患者最多的医院,超过10万人次。截至10月29日,其今年海外患者咨询量几乎是2025年全年的5倍。其肿瘤内科的多位医生向凤凰网表示,今年以来,“冲着中国原研药”来咨询的患者越来越多,“现在每周都安排数个海外患者咨询,有的希望来中国治疗,有的希望来中国开药带走”。

中国医疗系统极速运转的“高效”也让丹尼尔家人震惊。丹尼尔的女儿向医院工作人员感慨道:“我和弟弟都觉得这里太高效了——我在美国医院工作过,请人会诊、让营养科来、让护士做点什么,可能要等四个小时、甚至一天。但在这里,是即时的,你要求转诊,他们马上就来,化验结果也出得飞快。”

黛比和丹尼尔的故事,只是浮出水面的一角。这场逆向的医疗迁徙背后,是中国制药产业一场蓄势已久的身份重塑。

“中国原研药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药从研发到获批至少要四五年,只是现在才开始看到成果。”嘉会医疗管理执行委员会主席项乃强对凤凰网说。他曾在西雅图瑞典医疗中心担任神经外科主任,10年前到中国时,这些原研药还“听都没听过”。现在,看到外籍肿瘤患者主动找上门来,“风向好像开始倒过来了,这是个开头”。

过去,中国在全球医药版图里扮演的,更多是廉价原料药和仿制药的初级供应商。但现在,剧本正在被改写。据医药魔方统计,2025年全球首次进入临床阶段的创新药中,中国占比达47.4%。

“历史上药品流向一直是反过来的,”CIC灼识咨询合伙人刘立鹤对凤凰网分析,“这次(马科斯飞来中国买药的)事件证明,中国原研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供给时差,它反映的是全链条效率——审评速度、制造能力、医保准入和定价。”

刘立鹤认为,转变背后有三股力量在推动:“制度端,是2015年药审改革清理审评积压,2017年加入ICH(国际药品协调会)让中美欧用同一套标准对话;资本端,是2018年港股18A和2019年科创板,让没有收入的biotech融得到钱;人才端,是一批在跨国药企做过全球开发的科学家回国创业。”此外,由于集采政策大幅压缩了仿制药的利润,客观上也逼迫着整个行业只能向创新转型。

这种转变,在今年6月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也有显现。大会最受瞩目的几个主旨报告之一,是一项只在中国进行的依沃西单抗III期临床试验(也就是丹尼尔来华奔赴的那款原研药)——这在过去几十年里,还从未有过。

原研药的崛起,不止体现在靶向药上。在细胞治疗这个更前沿的领域——CAR-T,中国甚至走得更远。

这是一种细胞免疫治疗方法,通俗来讲,是从患者的血液里取出免疫细胞,给它装上“导航”,再把它输回身体,这些改造后的细胞就能认出并杀死癌细胞了。

这一疗法最初由美国开创,如今中国也已迈进全球第一梯队。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的艾哈迈德(Ahmed)医生曾推荐患者去中国做CAR-T,“在那里,CAR-T疗法的费用在15-23万美元,而美国需要55-85万美元”。

但相对更低的治疗费用只是原因之一。项乃强对凤凰网说,过去的确有不少病人是因为中国更便宜来的,不过现在,中国高效的医疗体系、更多的治疗方案、其他地方还没上市的药物,以及更短的等待时间,都是优势。

2026年6月,全球首款实体瘤CAR-T药物在中国获批。几天后,一位59岁的新西兰晚期癌症患者飞行了9000公里到达上海。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新西兰做了化疗及免疫治疗,但肿瘤还在变大。医生告诉他,新一轮化疗的成功率只有15%。

7月,他在嘉会国际医院接受了实体瘤CAR-T治疗,一个半月后返回新西兰。

但外籍患者跨国求医,还横着一道现实的坎——签证。项乃强说,最长一个月的免签时间够体检,也能做个简单的医美,但肿瘤、大手术这类治疗需要更长时间的“医疗签证”。CAR-T尤其如此——采血、采细胞、给药厂改造,中间会有两周左右的等待时间。“有些患者免签时间不够,得出去兜个圈再回来,”他说,“但你不要忘记,他们是肿瘤病人,没法折腾。”

然而,要断言中国已经彻底颠覆了全球医药格局,还为时尚早。

一些美国生物技术公司确实开始警惕中国同行的研发速度,但业内人士看得更透彻。某头部投行医药产业分析人士对凤凰网表示,因为研发能力高效、能快速进行临床验证,中国的药企正逐渐受到国际大药企的青睐。他也补充道,这虽然意味着中国的医药正在变得更有竞争力,但还没有到“领先”的地步。

原研药里,最稀缺的是“首创药”,它针对的是一个此前无人攻克的靶点,风险最高、最难。据国家药监局,2025年,中国批准创新药76个,其中中国自主研发的首创药仅4个。“数量上已是第一梯队,质量上仍在补课。”刘立鹤说。

简言之,中国是极其优秀的“快速跟随者”,而在真正考验无人区探索能力的“首创药”领域,中国仍有很长的课要补。

但在行业的宏大叙事外,对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癌症患者来说,更快、更便宜、更有效的救命药,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如今,马科斯还在跟母亲身体里的癌细胞赛跑。一年前,他辞去了计算机工程师的工作,创办了一家免费帮助癌症患者寻找合适临床试验的公司。他在邮件中向凤凰网透露,接下来,他的生活重心是继续照料妈妈,并经营好这家公司。

“她患的是转移性癌症,癌细胞迟早会绕过这种药。到那时,我们将不得不依赖更新、更有效的疗法。如果这些疗法恰好在中国,我会竭尽全力带她去那里。”马科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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