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中国小孩不会“纯玩”了?

三联生活周刊 · 经八阕原文

不会玩是因为不让玩 现代生活让人享受物质的富足,但也产生了很多“反人性”的问题,一些源于人类本能的东西,居然变成了必须习得的技能,比如快乐的能力、放松的能力、幸福的能力,甚至包括“玩”的能力。玩是孩子的天性,这个内卷的时代却是很能磨灭天性的。我觉得,孩子不会玩往往始于不被允许去玩。 现在的孩子,时间被切得稀碎,恨不得每一分钟都被家长和学校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这代人太容易焦虑了,特别是中学生家长,怕孩子落后,怕他不努力,怕他被“玩”耽误。只要一看到孩子闲下来、开始玩,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总觉得他们“应该把力气用在学习上”。

《欢乐家长群》剧照 老家二线城市以科技兴城,也是卷孩子卷得最厉害的,成年人聚在一起必谈子女教育。一个朋友在孩子中考后立刻让他投入高中学习:“就见不得他玩得忘乎所以的样子,赶紧给报了个暑期预科班。”很多家长总想用各种所谓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把孩子的时间全部填满,这样才能缓解自己的焦虑。大家都很无奈,毕竟大环境如此。可结果就是,家长的权威,在慢慢侵夺孩子玩的权利。 更隐蔽的一种剥夺,是“假玩”。很多家长确实会花大价钱、抽出时间带孩子去玩,但这些玩法很多是制式的、充满目的性的。比如去一趟游乐园,家长恨不得把攻略做到每一分钟,必须刷完所有项目,否则就觉得“票价不值”;比如去一趟外地旅游,非要安排个研学营,或者要求孩子打卡、写游记;哪怕是去逛个公园,也要随时随地考考孩子:“你看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它属于什么科吗?” 当“玩”变成了KPI,当每一个放松的瞬间都带着教育和考核的目的,孩子怎么可能觉得好玩?

《小舍得》剧照 这种“假玩”,本质上还是在完成家长的任务。我们常常是在用消费去填补自己的童年遗憾,或者用密集的行程去缓解自己的教育焦虑。这些“制式玩耍”,孩子不一定体验就好,反而会拉高孩子的多巴胺阈值,让他们对日常平淡的快乐变得更加麻木。 从学校到家庭,长期处在被安排、被考核的状态里,孩子会慢慢丧失了自己找乐子的能力。你问他周末想去哪,他会觉得茫然,你让他自己玩一会,他只能找你要手机。一个长期被剥夺了玩的权利的孩子,一旦突然被扔进真空里,他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虚无和慌乱。因为他没有能力去面对空白,只能本能地缩回到最不需要动脑子的“电子奶嘴”里。 把“玩的权利”还给孩子要想让孩子会玩,首先是孩子得有权利去玩。这是一个最基础、却最容易被忽略的常识。只有当孩子真正拥有了“随便怎么玩”的权利和空间,玩的能力才会慢慢破土。这种能力,不是靠研学营教出来的,而是靠他自己在一次次主动探索中试出来的,哪怕一开始只是发呆,只是在泥地里瞎挖,只是看半小时蚂蚁搬家。 千万别小看这种玩的能力,它可能会成为一个人走得长远的核心力量。

《北上》剧照 那些真正会玩的孩子,他们拥有一个情绪的“安全阀”。当现实的压力泰山压顶时,他们不会轻易崩溃,因为他们知道哪里有避难所。大自然的一朵花、一只鸟,或者一个能让自己沉浸其中的小爱好,就能把负面情绪消解掉。 玩,本质上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探索。在玩的过程中,孩子要学会观察、提问、动手、解决突发问题,甚至学会如何面对失败。这种在自由玩耍中锻炼出的专注力、创造力和内驱力,是任何补习班都教不出来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关乎一个人能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玩是属于过程的快乐。不会玩的人,永远在赶路,永远在完成目标,却很难知道如何停下来享受生活本身。而会玩的人,哪怕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也能在平淡中品出甜味来。 即便不谈这些“虚”的,从功利的角度看,玩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孩子未来的发展方向。

《北上》剧照 暑假我和女儿跟一个观虫团去西藏玩了一个星期,领队兼司机之一是个大四学生。因为从小喜欢昆虫,他十几岁就自己坐火车去各地看虫子,自己订车票订酒店,对哪里有虫、怎么去摸得门清。为了提升机动性、自由度,高考完就立刻去学了开车。带我们去西藏那时候,他已经获得了某知名大厂的招揽,不过还是打算毕业后直接去这个观虫机构上班,他说:千金难买快乐。这孩子玩虫玩出了职业规划、人生方向,甚至终身乐趣。这是多划算的事啊。 其实,现在越来越多的父母开始意识到“玩的能力”有多重要,越是重视教育的中产家庭越是如此。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此时家长们又开始焦虑:我家孩子怎么不会玩了呢?我们得培养玩的能力啊。接下来,这种焦虑又反过来促动家长掌控孩子“玩”的时间与方式,继续剥夺孩子自由玩耍的空间,终究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我们很容易忘记,玩的本质其实是自由。 尝试“劳动人民玩法”上一个寒假,初三的女儿精疲力竭。我没让她带作业,我们坐半小时高铁去了天津。刚到第一天,我满心焦躁,她全程低落。她走着走着就叹气:“妈妈,我明明在玩,可总觉得紧张,好像还有事没做完。”

《初恋那件小事》剧照 那一刻我忽然醒过神:我不该再安排那些密密麻麻的打卡行程,散心就是散心,何必非要定计划?于是,我们彻底慢了下来。我们在海河边瞎逛,看大爷唱歌、冬泳。逛到大沽桥下时,女儿的精神终于变好了。此时,她看到远处略微融化的冰面上有几只水鸟,于是抄起相机,就着河边冷冽的风开始狂拍。看着那个因为几只水鸟而重新灵动起来的孩子,我庆幸自己没有给她定什么旅游任务。 其实想好好玩不一定要花钱。“劳动人民玩法”有时候更有效。前提是给孩子大把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以及足够的、不干涉的陪伴。 我发现,当孩子真正拥有了“玩的权利”,不再被目的性绑架时,她玩得最开心的时刻,几乎都和大自然的生灵有关,而且成本极低。五一、十一不出去人挤人,我们就在家附近的公园转悠。不去做那种高能耗的跋山涉水,就是散步、观鸟。 周末,她能在河边的石缝边蹲一下午,找大蜘蛛;遇到一只刚蜕皮的豆娘,她小心翼翼地护送它飞到草丛里,还会感叹:“豆娘新生的翅膀摸起来比最薄的纸还脆弱。”即便是匆匆上学路上,如果看到打架的喜鹊,游荡的绿头鸭,她也会停下来看一会。这就算是玩到了。

《何以笙箫默》剧照 暑假的时候,她会打着手电筒去河边“夜捕”。抓沟眶象、看步甲怎么吃蜗牛。夜里没什么人,没有车马喧闹,人在这时候好像就能和大自然再贴近一点。玩的时候,心也是自由的。 作为老母亲,我也在这些“零成本”的玩法里得到了治愈。平日里,我不是在盯作业,就是在催进度。而在出门玩的时候,母女关系终于恢复到了母慈女孝的良好状态。绿树、繁花、鸟鸣,治愈了孩子,也让日常磕碰中破损的亲子关系得到了修复。 我这种依托自然户外、需要家长陪伴的“劳动人民玩法”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但核心的道理应该是相通的。高质量的玩未必需要高消费,关键在于给孩子留白、减少目的性的捆绑。哪怕居家、小区附近,也可以创造自由探索的小空间。关键是父母放下焦虑,退后一步,把探索世界的方向盘交还给孩子。 给孩子撑起一片玩的天地我是一个经常带孩子出去玩的妈妈,正因为希望孩子能真正玩得开心,才时常觉得无力。

《凡人歌》剧照 我痛恨中学早出晚归的作息,孩子披星戴月就看不到朝阳和晚霞;我痛恨做不完的作业,让孩子把本该在野外在河边开心玩耍的时光全贡献给了书桌;我痛恨繁重的课业和一场场考试,让孩子连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床上刷手机。我时常觉得,学习这事实在太耽误玩了,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是虚妄,但我依然和孩子一起被裹挟其中,难得自由。 有时我会想,这个世道父母究竟能为孩子做什么。那句政治正确的话,其实真的很正确:不要和世界一起对抗孩子,要和孩子一起对抗这个世界。 把玩的权利还给孩子,在疯狂内卷的时代,给他们撑起一片能自由玩耍的天地,让他们能在疲惫的现实里,拥有一小块不被考核、不被安排的自然领地,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好陪伴,也许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有价值。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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