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开发区砍半:人事双轨,主动摘牌
辉山经开区是辽宁9个国家级经开区之一。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辖区内企业出现货物积压,作为招商部门的副职,你会如何帮助企业破局?”
2026年2月,沈阳辉山经开区管委会举行的岗位竞聘会上,竞聘投资促进中心副主任的葛明,抽到了这道考题。
一晃半年多,葛明还记得当时的回答:“要从多个维度研判,究竟是市场供过于求,还是企业成本偏高拉低了竞争力,再提出针对性的解决办法。”
除了现场抽题作答,葛明还要进行竞聘演讲,他提前手写了提纲,再整理打印出来。“竞聘现场和公务员面试很像,手机收了,按序号轮流入场。”
台下的评委,包括管委会和政府职能部门的领导,由他们现场打分。竞聘结束后,葛明成功获聘。
2011年,刚大学毕业的葛明,放弃了选调生名额,因看好辉山经开区的发展前景,加上体制机制更灵活,选择来管委会工作。2013年,辉山经开区升格为国家级经开区。
一开始,葛明负责的是组织人事工作,后来转到招商部门。竞聘前,他是辉山经开区管委会投资促进中心副主任。也就是说,葛明竞聘的是他原来的岗位。
此番人事制度改革,辉山经开区管委会对部分内设部门正职、全部副职及以下岗位,实行竞聘上岗。有人能回到原来的岗位,有人将面临岗位调整。
葛明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2019年前后,辉山经开区也组织过一次岗位竞聘,“核心目的就是优胜劣汰”。
然而这一轮岗位竞聘,不再是某个园区的人事安排,而是辽宁全省开发区改革的关键一环。
2025年10月以来,辽宁将省级经开区数量从92家压缩至43家,其中撤销40家、合并9家。放眼全国,裁撤力度十分罕见。
裁撤之外,辽宁还在推进开发区人事制度改革,剥离社会管理职能,回归经济发展主业。
国家级经开区由商务部主管。辽宁的9家国家级经开区,不纳入裁撤范围,但其余改革举措均参照这一路径推进。
“开发区的发展方式要转变,不变就会被淘汰。”辽宁省商务厅副厅长刘殿辉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所以我们这次改革,是痛下决心。”
“自己评估,主动申请”
广义上,开发区包括经开区、高新区、新区、边境经济合作区、产业园等。从级别来看,主要分为国家级开发区和省级开发区。
南方周末记者从辽宁省商务厅了解到,2025年下半年以来,辽宁撤并的49家省级经开区,主要存在四大问题:成长性差、财政入不敷出、规划布局不合理、排名长期靠后。
成长性差,指单位土地产出强度、新开工重大项目数量等指标,长期明显低于全省开发区的平均水平。规划布局不合理,是区位接近、主导产业雷同。
大石桥市是辽宁营口的一个县级市,2025年GDP超过330亿元,拥有南楼经开区、大石桥经开区两家省级开发区,双方相距仅4公里,均以菱镁产业为主导。
菱镁产业是以菱镁矿为原料的产业,菱镁矿主要用来生产耐火材料,是钢铁、建材行业的耐高温基础原料。
镁产业是营口大石桥经开区的主导产业,图中为一处在建镁产业项目工地。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理事长肖金成向南方周末记者直言:“开发区数量一多,就开始同质化竞争,大家都盯着同一批项目招商引资,内卷就非常激烈。”他曾任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所长,考察过大部分国家级经开区。
这一轮改革中,南楼经开区被合并进了大石桥经开区。
大石桥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姜运军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原南楼经开区的镁产业,主要集中在矿山开采至初加工环节,产品结构相对单一,过度依赖钢铁行业,抗风险能力弱。大石桥经开区产业结构则更多元。
“合并后,两片园区产业不再分散布局、内部竞争。”姜运军解释,原南楼经开区的上游矿山与初加工产能,得以和大石桥的下游精深加工、新材料环节衔接,形成更完整的产业链。
营口大石桥经开区一处在建厂房。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有意思的是,辽宁的开发区裁撤,不是自上而下的摘牌,撤并原则是八个字:自己评估、主动申请。
据《辽宁日报》报道,辽阳市原有4家省级经开区,经12次大讨论后各方达成共识,主动申请撤销辽阳、弓长岭、首山3家,仅保留灯塔经开区。
“各市政府负责人为辖区内的开发区‘画像’,对照自查,评估认定符合撤并条件,就主动申请。”刘殿辉介绍,“县区层面也多次开会,大家就开发区改革形成共识。撤并主要分两批推进,首轮推进阻力较大,第二批实施起来就顺畅许多。”
1984年,中国批准设立首批14个国家级开发区。作为地区经济的增长极,地方政府争相布局,此后四十余年,开发区数量迅速膨胀。
辽宁亦是如此,全省100个区县,高峰时,仅省级经开区就有92个,几乎每个区县一个。
“省内头部开发区每年GDP已经突破千亿元,但部分省级经开区还不到十亿元,相差上百倍。有的开发区收入,还不够发工资和还债。”刘殿辉透露,“开发区发展不均衡、质量不高,还有产业雷同等问题,慢慢都暴露出来了。”
2024年,辽阳首山经开区进出口总额4.2亿元,远低于全省省级经开区15亿元的平均水平。这轮改革中,首山经开区被撤销。
还有开发区本身没有大问题,被撤并更多是因为完成了历史使命。
辽宁某国家级经开区管委会中层干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此前当地撤销了一家省级经开区,原因是它和属地行政区高度重合,产城融合度高,土地也基本开发完了,没有保留的必要。
辽宁的开发区撤并潮,是全国改革的缩影。
2024年《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中要求:深化开发区管理制度改革。
2026年9月16日,《人民日报》头版评论员文章总结:“紧盯抓好各类开发区突出问题整治,整合或撤销四千余家省级政府下辖单位违规设立、具有开发区性质的园区。”
分流安置1881人
开发区撤并中,最棘手的问题是人员安置。
“改革从来都是艰难的。这次开发区改革涉及机构撤并,最难的其实就是人心,就是人。”刘殿辉说,“从一草一木开始,许多人亲眼看着开发区一步步建设起来,对园区有很深的感情。”
他介绍,开发区撤并,涉及人员安置、资产、债务,还有正在洽谈的项目、已经落地投产的企业,以及持续的企业服务等工作,都需要重新厘清、划转并衔接到位。
在人事改革上,全国开发区几乎拿出了同一套解法:员额制与全员聘用制。辽宁也不例外。
员额制,就是给开发区设定人员总量,在核定的员额内按需设岗、配置人员。在此基础上,实行全员聘用制,原先无论是行政编、事业编还是聘用制,都要竞争上岗。
从全国来看,部分开发区完成员额制改革后,管委会的公务员会失去原有编制,成为改革的重要阻力,相较之下,辽宁的开发区改革,仍保留干部的公务员身份。
辽宁的办法是,“档案职务”和“岗位职务”双轨制。
编内人员在开发区任职期间,工龄、档案工资、职级晋升照常按规定办理,不和园区岗位直接绑定。今后调动或办理退休,均以档案记载的职务为依据,相当于有身份的兜底保障。
过去,辽宁不少开发区实行档案“冻结”管理。在编干部到园区任职后,人事档案就此封存。即便在开发区内升任处长,档案记载的职务可能仍是科员。人事双轨制后,干部档案内的职务可正常晋升,无需与园区岗位职务保持同步。
2025年底,《辉山经开区员额制改革实施方案》中写道,要通过员额制改革,实现人员总额和经费“双减”目标。经开区员额数拟定为120名。员额内的实有人员,可以是行政编、事业编,也可以是市场化招聘的。
全员聘用制也存在多种形式。如辉山经开区采取委任、直接聘任、岗位竞聘三种方式。
经开区领导班子成员实行委任制,由沈阳市委选拔任用;经开区部分内设机构正职岗位,直接聘任;其余内设机构正职岗位、全部副职及以下岗位人选,竞聘产生。
竞聘失败怎么办?南方周末记者从辉山经开区了解到,如果不是身体原因或临近退休,未参加竞聘或竞聘失败,原则上要调离经开区。
辽宁被撤并的开发区,员工也大多分流到了属地政府或其他园区。
刘殿辉透露,这轮改革前,对全省开发区进行了摸底,工作人员大多为行政编、事业编,社会化招聘很少,因此园区撤并后,许多人分流安置到了属地政府。
行政编、事业编只能分流安置,不能解聘。社会化招聘人员少,意味着改革中能减少裁员带来的巨额经济补偿。
辽宁省商务厅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辽宁原有92家省级经开区管理机构,在岗人员3969人,整合优化后保留43家,核定管理人员2088人,减少近五成。
分流安置1881人,其中裁撤冗余人员129人;通过跨园区转岗、系统内消化等渠道安置1485人;剩余267人正在按既定方案有序分流安置,“机构臃肿、财政供养负担过重问题,得到实质性缓解”。
多位辽宁开发区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6年,各级地方政府密集换届,还为开发区人员分流提供了更多岗位。
不过,优质岗位毕竟有限,人员安置依旧面临现实挑战。
辽宁某省级经开区管委会官员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当地两个开发区合并后,原来十几个内设机构要合并,“不少正职干部就要转成副职”。
沈阳市区街景。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瘦身与“瘦心”
辽宁裁撤了超过一半的开发区之外,现有开发区也在“瘦身”。
辽宁省商务厅介绍,改革后,全省经开区平均内设机构数量减少至7.1个,精简13.3%。其中,聚焦经济发展、招商引资等主责主业的内设机构占83.1%,比改革前提升7.1个百分点。
过去几十年,许多开发区在抓经济的同时,逐步承担起繁重的社会治理事务。想守住优势,开发区就要剥离社会管理职能。
目前,辽宁90%以上的经开区已全面剥离社会管理职能。
辽宁省商务厅明确,经开区专注产业发展、项目建设和企业服务主业,不再承担社会管理事务。教育、医疗、民生治理等公共职能,全部由属地行政区统一承接。
沈阳铁西区区长赵永圣,兼任沈阳经开区管委会主任。沈阳经开区属国家级经开区,GDP上千亿元,是东北的头部开发区。
“这次改革与其说是瘦身,不如说是‘瘦心’。”赵永圣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瘦身是削减机构、精简人员;而‘瘦心’,是让大家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服务企业上。”
在他看来,如果管委会继续承担社会管理职能,干部就会有操不完的心,“要让干部腾出精力服务企业、跑项目、谋划经济发展,不能被过多杂事牵绊”。
剥离社会管理职能的同时,政府还要向开发区下放审批、规划等经济管理权限,企业办理相关事项不用市区、园区两头跑,在园区内即可办结。
但下放的权限并非越多越好,否则开发区容易再度滑向行政区,还要考虑开发区是否具备相应人员和能力,能否接得住下放的职能。
前述某省级经开区管委会官员介绍,以申报化工园区认定为例,园区要配备多名化工专业背景人员,梳理管委会干部履历发现,符合条件者很少,只能紧急对外招人,“人员到位、能力够了,园区才有条件承接下放权限”。
2026年10月10日,辽宁省商务厅发布《关于加快推进全省经济开发区提质增效的工作意见》(下称“工作意见”),提出将由各市政府牵头,组织实施清单化赋权,加强业务培训,做到权力、能力、监管同步下沉。
多位辽宁开发区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厘清经开区与地方政府的职责边界后,当地正探索实行“区政合一”。
简单来说,开发区与所在行政区实行“一套班子、两块牌子”,机构合署运行,既是开发区又是行政区,保留产业招商等开发区职能,又承担社会治理等行政区职能。整合原本分属开发区和行政区的权责,减少协调成本。
此前,辽宁部分开发区的发展形态已接近“区政合一”。如2002年,铁西区政府就开始和沈阳经开区合署办公。目前,铁西区委书记兼管委会党工委书记,区长兼管委会主任。
赵永圣坦言:“依托这一基础,开发区社会管理职能的调整,是水到渠成的。放在二十年前,推进这类改革难度不小。”
不少人也会产生疑问:区政合一之后,开发区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实际上,区政合一主要是组织架构的合并,目的在于提升效率。
保留开发区这块牌子,才能承接相应经济管理权限,发挥开发区灵活的体制机制优势,将更多资源投向招商引资与项目落地。一旦摘掉开发区牌子,把相关业务划归政府职能部门,就容易再度被各类社会事务裹挟。
葛明也表示,经开区紧贴经济发展前沿,干部招商引资的专业程度更高。政府部门日常社会事务繁杂,很难专门长期研究各地招商引资的经验、做法、体制机制和相关考核指标。
每家园区主攻一个产业
从长远看,开发区改革的落脚点是服务产业发展。
刘殿辉坦言:“一个开发区如果没有好的产业、好的产业链,发展不起来。”
前述工作意见写道:每家经开区须明确1个主攻产业,2—3个协同特色产业,储备1个战略性新兴产业或未来产业。
到2028年,全省经开区的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速高于全省同期水平2个百分点以上,占比达到35%以上;培育工业总产值千亿元经开区8家以上。
在赵永圣看来,明确主业要立足自身资源禀赋与基础条件,找准主导产业的优势定位。如果面面俱到,园区之间就会陷入内卷式竞争。
有了主导产业,下一步便是围绕产业链进行招商,形成产业集群。
例如,经过多年发展,辉山经开区积累起三大主导产业:食品、装备制造、航空产业。
辉山经开区的三大主导产业为食品、装备制造、航空航天。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 摄
辉山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蒋日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产业集聚看的是产业链上下游的配套程度,这也是招商的核心。例如当地的水饺生产企业,面粉、食用油、调味品等,都是开发区内就近采购。
2024年,《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出台,要求地方政府不得通过财政资金、税收返还等方式招商引资,倒逼各地提升招商引资的专业水平。
蒋日形容,开发区的工作人员就像“店小二”,企业落地过程中,从租房选址、公司注册、社保办理,到家属就业、厂房装修、租金谈判,大大小小的事项都会跟进。
“从辽宁现在的情况来看,营商环境的建设是最重要、最现实、最迫切的一个战略任务。”2026年全国两会上,辽宁省委书记许昆林向媒体介绍,“我们希望能用坚决的措施,使营商环境短期内实现根本好转。”
营商环境的改善,关键体现在对企业的服务能否落到实处。
2026年9月,营口一家耐火材料企业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今年初企业落户大石桥经开区,项目从拿地到开工建设只用了15天。
两轮开发区撤并完成后,辽宁将对开发区实施动态考核。
辽宁省商务厅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2026年,辽宁出台了新版经开区考核办法,重点突出亩均产出、发展质效、产业能级等指标。
同时,建立刚性的升降级和退出机制。连续3年内两次排名后3位的园区,将被建议退出省级经开区序列。园区退出后两年内,所在地市不得新申报设立省级经开区。
这套考核机制,也意在投资下行的压力下,倒逼园区提升发展质量。
辽宁省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8月,全省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32.7%。建设项目8898个,下降16.1%;其中,亿元以上建设项目3014个,下降16.8%。
对辽宁而言,开发区改革成效的显现仍需时日,短期转型成本也难以回避。
经济学家樊纲在《制度改变中国》一书中写道,就像任何生产过程中只有先投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有产出一样。
从支付改革成本,到改革开始见效,直到改革的收益超出成本,会存在一定时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