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必看悬疑神剧迎来完美结局
欧美图书市场统计,推理小说的主要消费者是女性,她们并不像男读者一样,追求最复杂、最硬核的诡计,反而是借助解谜游戏,深入一个虚拟的情境中,细细品咂复杂的人际关系。 刚刚完结的高分推理英剧《翠鸟谋杀案》,是三部曲的终章。整个系列最大的创新之处,在于让一个身为侦探小说编辑的老年女性成为侦探本身。它们天生是一个双黄蛋,每个故事同时横跨两个世界,也必然有两个案件,案中案本身也成了线索的一部分。这也是一种双重致敬,既是向伟大的侦探,也是向伟大的读者——也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 我们应该感谢这套剧的播出方式,BBC没有像网飞一样,一次性放出全集——这种急吼吼的心态只会让剧快进为短剧。而每星期只播一集,这种古典的电视播放方式,其实也更像阅读本身,它不是迫不及待地直达终点,却以一种固定和恒久的频率,邀请我们进入一个虚构的世界,体会个中百味。 谋杀的意义 安东尼·霍洛维茨(Anthony Horowitz)是近年横跨图书和影视的推理故事大红人。很多人成功以后,我们再回看其人生,会感叹命运早已写好。安东尼的母亲送给他的十三岁生日礼物,居然是一具人类骸骨。安东尼说他从此以后就意识到“所有人的最终结局无非一具白骨”。而他的父亲因为参与政客圈子,把家产转入瑞士秘密账户,结果没来得及告诉家人,自己先癌症去世了,安东尼和母亲自此家境一落千丈。 这样的一个人,喜欢侦探小说,并且成为个中高手,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说到底,所有的小说都是关于生活的残酷、命运的无常,只不过侦探小说加入了智力和解迷的元素,并且更直白、更激烈地把生死大问摆到读者面前。 他最著名的系列,就是“苏珊·赖兰系列”。苏珊本人是一个站在“老年人”边缘的老编辑,专攻侦探小说。由此打开了系列独有的“作中作”结构:两个时空、两套凶杀,又彼此呼应。
《喜鹊谋杀案》剧照 其实单说案子本身,是非常古典乃至古早味的“本格”,也并不见得比“阿婆”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马普尔小姐或者大侦探波洛更加精彩(实际上苏珊和作中作里的侦探庞德,大致可以视为以前面二位为原型)。即便谈结构,也不比日本推理界那些脑洞狂人更加复杂。然而此书第一部刚出版,竟然史无前例地横扫日本五大推理榜单的第一名。 我想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情怀”。它不是非要来烧脑,而是在烧情怀。就像周星驰电影《食神》的最后,比极尽豪华的“佛跳墙”更动人的,反而是一碗简简单单的“叉烧饭”,因为它能勾起童年的味道。而将其重新包装为“黯然销魂饭”,是一种巧妙的营销手段。 苏珊的探案和案中案,也能让读者找回最初阅读侦探小说的乐趣。那并非一味和作者斗智,却更像一次去异世界的旅游,那里的风物是陌生的,那里的人际关系需要孩子调动想象力才能识破和理解。简而言之,那不仅是一个智力游戏,同时也是一个认识成年人世界的过程。
《翠鸟谋杀案》剧照,下同 苏珊(莱丝利·曼维尔 饰)一登场,就是一个老年编辑了,而创造侦探庞德的作家也已经病入膏肓。这些设定并非偶然,它们其实在提示一种“人书俱老”的情况,侦探小说几乎穷尽了一切诡计,而读者也几乎见识过各种变态的人性,于是乐趣不再是寻找新奇,反而变成了怀旧。 《翠鸟谋杀案》是“苏珊探案三部曲”的终章。其实字面直译,应该叫“大理石厅谋杀案”,只是为了呼应整个系列(前两部分别叫《喜鹊谋杀案》和《猫头鹰谋杀案》),加进鸟的名字。实际上这已经涉嫌剧透了,好在本系列并不是很在乎这个。 《翠鸟》除了致敬侦探小说史以外,也在自我致敬。第一部中的凶手在此重新登场,他像《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一样,掌握着本季主角,新星小说家艾略特·克雷斯(杰米·布莱克利 饰)的心理秘密。另外,本季和前作一样,也是一个著名作家被杀,但这回被杀的是一个国民级的童话女作家米里亚姆·克雷斯,即艾略特的祖母,但她生前一直非常刻薄,经常恶毒贬低各位儿孙,包括艾路特。
本季的开场第一幕,就是几个孩子密谋下毒杀害祖母。当然,有经验的观众肯定早就怀疑,真凶不可能真的就是这几个孩子。与此同理,在本季的作中作里,一位老年贵妇被杀,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小她很多岁的老公,有经验的读者当然会看出这是一条“红鲱鱼”,故意来误导的,真凶绝不可能是他。 剧中,苏珊和她想象出来的庞德有一段精彩对话,堪称对侦探故事的终极反思。庞德说,谋杀最糟糕的地方,就是逼你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这其实就是侦探故事诱导读者去做的。 然而,一旦我们真的这样去做,就会发现所有的嫌疑人都很可恨,但所有的可恨之人,也有其可怜之处。如果有情皆孼、众生皆苦,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去思考社会结构、人生意义等等更高层次的问题。
谋杀,只能杀掉具体的人,却不可能解决某个结构性的问题。凶案是一种智力的糖果,为的是引诱你喝下世界苦涩的真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侦探故事和文学名也算殊途同归。 书写的意义 在这套始终为了“书”而展开的推理故事里,书的意义也获得了充分的探讨。 如果说谋杀是为了压抑真相,那么书写是为了说出真相。这一点直接被放到了表层的剧情里,艾略特续写庞德探案,就是为了把二十年前祖母毒杀案的真相放在里面。 但是,我们要注意其中隐藏的危险,那就是把虚构的东西完全等同于现实。实际上,从西方小说的鼻祖《堂吉诃德》开始,作家们就在提醒我们,决不能对小说家言完全信以为真,否则就会变成傻子和疯子。我们可以想象,假如现实中真的有人要用侦探小说里的“高明”手法去犯罪,绝对会失败,因为那本来就是非常不现实的。
《喜鹊谋杀案》剧照 而《翠鸟》虽然是虚实交织的结构,却并没有犯混淆虚实的错误,它非常聪明地让艾略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真凶,这样一来他也就不可能在小说里揭露真凶。但是他高调宣布要在小说里揭露真凶这件事本身,又足以变成他被杀人灭口的缘由。这正是把“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玩得淋漓尽致。 书写的意义其实并非直给,反而在于曲折。艾略特虽然搞错了凶手,但他在书中流露的忏悔之意却是货真价实的。而当他被杀害后,由警察局长补写完成的小说,又能带来一种确切的安慰。尽管小说本身描述的人物和事情都是假的,但它激发的种种情绪却是真的。 在西方的推理故事里,不论是福尔摩斯的探案还是波洛的探案,社会派和本格派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西方作家从来不像日本作家那样钻牛角尖地设计极尽奇技淫巧的杀人手法,以至于不惜任意扭曲人的正常心理,这也正是日式“新本格”被人诟病的地方。
《翠鸟谋杀案》剧照,下同 《翠鸟》的杀人动机都非常“正常”,甚至堪称俗套,无非是争夺家产、婚外恋、私生子之类。对此,苏珊居然也在剧中给出了“元回应”:当时她被陷害为杀死艾略特的嫌疑人,有位女警跟苏珊说,如果你还想修改你的故事(意思是“说辞”),可以再来找我。而苏珊说,好故事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话细想一下很有意思,因为社会本身一直在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剧变,那为什么“好故事”却可以永远不变呢?也许恰恰是因为人类所面对的诱惑,骨子里的种种贪婪和残忍,并不会由于社会发展而自动消失,反而有可能变本加厉地变现出来。 实际上,一件案子的杀人动机往往比杀人手法更让人记忆深刻。再精妙奇特的手法,作者苦心经营的种种细节和证据,说到底是一种非常机械的东西,人们能记住的是人心的波动。
福尔摩斯著名的《血字研究》,我敢说并非每个看过的人都还记得凶手是谁,甚至为什么杀人,但肯定所有人都记得一股寒意,那种千里复仇的决绝之心。再比如波洛著名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读者会对那种互相包庇的“集体犯罪”不寒而栗,同时又会为私刑伸张正义而暗中称快,但恐怕没有人会记得东方快车上具体的乘客都有谁。 《翠鸟》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复刻了“东方快车”的集体犯罪(案中案的谜底),至于嫡庶之争(外层案件的真相),更是英伦文学里最老的梗了。然而这些看似套路和烂俗的东西,恐怕正是世界“不方便明说的”B面,它们一直存在。侦探故事也好,文学名著也好,里面其实都不缺这类元素,它们就像疫苗一样,反复训练我们对于现实罪恶的抵抗力。 全剧最后,早已身患绝症的大侦探庞德又一次永别。但我们知道他不会真的死去,只要有人继续读——就像福尔摩斯当年怎么都死不了,实际上,安东尼·霍洛维茨本人也正是福尔摩斯的官方续写者。作为理性和正义的化身,侦探永存,只是化身万千,有时候是法国老头,有时候是英国老太。书的意义,正是保存一种超越肉身的永恒。
也许安东尼本人可以这样安慰十三岁的自己,人生不止留下白骨,还能留下书。现实里所有的不解之谜,书里都可以有答案——你可以自己创造出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