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新唐人街崛起

旧金山一片曾以黑人居民为主的社区，如今逐渐发展成为新的唐人街。街道两旁，中式面包店、港式烧腊、奶茶店和中药铺林立，越来越多华人家庭在这里安家、做生意，车水马龙。

来源：《旧金山纪事报》 湾景区（Bayview-Hunters Point）和波托拉区（Portola）的变化，反映出了近年来旧金山华人人口的迁移趋势。不过，随着社区人口结构发生变化，华人与当地黑人居民之间也出现了一些矛盾。 从杂货铺起家，到新唐人街逐渐形成 1991年，来自越南的华人Phong Duc Yen在旧金山圣布鲁诺大道（San Bruno Ave）开设了一家华人杂货铺，出售鸡爪、豆酱和小白菜等日常杂货。当时，这条街一侧是以黑人和白人为主的波托拉区，另一侧则是黑人居民占多数的湾景区。

来源：谷歌街景 Yen看到了商机，后来又与妻子Lien在这里开了中药店和当地第一家中餐馆。他的女儿Elaine Chan回忆说，父亲很早就看好这里的发展潜力，一家人开店做生意，不只是为了赚钱，也希望能为当地居民打造一个更有归属感的社区。 如今，圣布鲁诺大道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唐人街，这里许多店铺由华人经营，包括售卖菠萝包，肉松包的面包店、港式烧腊的中餐馆，以及出售药材的中药铺等。 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间，湾景区华人人口占比约为27%，邻近的波托拉区则接近46%。旧金山华人人口总占比过去20年来一直维持在略高于20%的水平，但传统华人聚居区旧金山华府（Chinatown）、列治文区（Richmond）和日落区（Sunset）的华人人口有所减少。 随着传统华人聚居区的住房成本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家庭转向旧金山东南部寻找相对实惠的住房，逐渐形成新的华人聚居区。 华人移民买下低价房，开启新生活 湾景区华人社区的发展，与当地的历史和住房价格密切相关。 二战期间，亨特斯角（Hunters Point）海军造船厂吸引了大量黑人劳工来到湾景区。1974年，造船厂关闭，当地随后面临贫困、失业和治安问题，住房价格也相对低廉。 1980年，来自香港的移民Gordon Gee以4.2万美元买下当地一栋房子。此前，他曾住在唐人街狭小的出租房里，每小时只赚1美元，在餐馆担任服务生，后来才前往圣荷西读大学，学习电气工程。 Gee回忆说，当时自己经济拮据，这已经是他能够负担得起的房子。 他搬入湾景区时，当地黑人居民占比超过70%，整条街上只有另一户华人家庭。 1988年，加州州立大学东湾分校社会学教授Benjamin Bowser在一项研究中指出，当时已有一些华人家庭开始在湾景区第三街以东的丘陵地带定居。他认为，黑人居民当时越来越难以负担住房，而白人又不愿搬入这个被视为贫困、治安不佳的社区，华人反而看到了在当地买房的机会。 到1990年，华人已占湾景区人口的10%，在波托拉区则占20%。 Yen的女儿Chan那时候只有11岁，放学后便到父母的杂货铺帮忙。有时她太累了，就直接躺在仓库的米袋上睡觉。她还记得，店里遇到有人偷东西时，父亲有时会直接把食物送给对方，并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告诉他们：“等你有钱了，再把钱还给我。” 相对便宜的房价吸引更多华人家庭定居 过去，许多华人移民来到旧金山后，会先住在唐人街，之后再搬往列治文区或日落区。而随着这些地区房价不断上涨，旧金山东南部逐渐成为新的选择。 1992年，9岁的Susan Liang从广州移民美国，小时候与家人住过华府、北滩（North Beach）和田德隆（Tenderloin）的单间出租房。父亲做厨师，母亲当裁缝。2010年，父母攒钱在埃克塞尔西尔（Excelsior）买了房。2018年，Liang与丈夫在旧海军造船厂附近的新开发社区买下了一套联排住宅。 她回忆，小时候湾景区是一个自己不愿意前往的地方，甚至觉得在那里可能会遭遇枪击。如今，一切都变了，圣布鲁诺大道会让她感到亲切，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生活的唐人街。她还会在当地社区菜园种植蔬菜。

来源：谷歌街景 2019年，Alvin Huang与父母从广东搬到湾景区，因为当地租金较低，华人也不少。去年，他们买下了圣布鲁诺大道上的顺源行（Shun Yuan Herbs and Ginseng）中药铺，出售人参、中药材、红枣等干货，生意一直发展的不错。 另一名华人移民Danli Xu于2016年来到美国，两年前在湾景区买房。此前，他们一家在华府租住一套一居室多年，后来花了略高于100万美元买下住房，价格比日落区或列治文区类似房屋便宜约三分之一。 不过，湾景区房价也在快速上涨。数据显示，2010年至2024年，当地房价上涨了146%，涨幅在旧金山各社区中名列前茅。 黑人居民陆续搬离，族裔矛盾浮现 随着越来越多华人家庭搬入湾景区和波托拉区，一些长期居住在当地的黑人家庭因房价上涨等原因陆续搬离。如今，湾景区黑人居民占比约为四分之一，亚裔居民占比则达到40%左右。 人口结构变化也带来了族裔之间的摩擦。 2020年，一名60多岁的华人男子在湾景区收集可回收物品时遭到多名黑人男子袭击，还被一群人追赶。视频中，一名袭击者喊出仇视亚裔的言论。 2022年，旧金山重新划分选区时，部分黑人居民反对将以亚裔和白人为主的波托拉区与湾景区划入同一选区，担心此举会削弱黑人社区的投票影响力。在一次激烈的会议上，一名黑人居民表示，如今走在圣布鲁诺大道上，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受到欢迎。 波托拉社区协会主席Maggie Weis回忆，当时不同族裔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她表示，黑人居民觉得自己正在被排除在社区之外，而亚裔居民则担心自己的社区边界被重新划分，声音因此被削弱。 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美国人研究教授Russell Jeung指出，这种情况在社会学上被称为“族裔竞争”，即不同族裔因争夺有限的资源而产生矛盾。他表示，历史悠久的黑人社区逐渐流失，令人感到惋惜。同时，亚裔美国人在搬入新的社区时，也常常面临排斥，被视为外来者，难以获得当地居民的认同。 华人与黑人携手，努力弥合社区分歧 尽管社区内存在矛盾，但仍有不少居民和组织积极推动不同族裔之间的交流，努力增进彼此的理解与信任。 韩裔医生Ann Kim于2015年与家人一起搬到湾景区。她当时担心，越来越多外来居民搬入，可能会让当地原本的居民不舒服。但在看房时，她遇到了当地黑人活动人士Marie Harrison，对方热情地接待了她一家，让她深受感动。 Ann Kim与丈夫Danny Kim都希望为当地社区作出贡献。Danny曾任旧金山联合学区教师，2017年他与其他教师一起，合作创办了私立学校Rise University Preparatory，希望能改善教育资源不平等的问题。 目前，该校共有87名初中和高中学生，其中80%的学位优先提供给低收入家庭、家中第一代大学生以及居住在湾景区的学生。学校约90%的学费依靠募款筹集，最近一届毕业生则全部被四年制大学录取。 当地非营利组织从2010年起，每年都会举办结合农历新年与黑人历史月的庆祝活动，现场既有舞狮表演，也有非洲传统音乐演出。此外，社区青年中心近15年来一直组织交流活动，带领华人移民和黑人居民一起参观当地历史地标，增进对彼此的了解。

来源：谷歌街景 方李邦琴社区农场（Florence Fang Community Farm）则是当地不同族裔居民交流、合作的一个缩影。在这块约一英亩的土地上，华人移民和黑人居民一起种植蔬菜。农场由已故华裔企业家Teddy Fang于2014年创立，旨在改善湾景区部分地区新鲜食品供应不足的问题。 Teddy Fang于2024年去世。他的伴侣Tony Thompson回忆说，新冠疫情期间，新闻中不断出现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针对黑人和亚裔的种族歧视言论也令人痛心。Thompson表示，他们希望通过一起种地、共同打理农场，让不同族裔的居民有更多交流的机会，增进彼此的了解，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来源：谷歌街景 不过，随着社区不断发展，一些经营多年的华人老店也面临经营压力。Chan表示，父亲经营了31年的德鲜海鲜酒家（Imperial Garden Seafood Restaurant）将于今年12月结业。尽管这家中餐馆深受当地居民喜爱，也获得了历史商业地位认定，但由于利润微薄，晚餐时段客流量不足，生意越来越难以维持。 回顾圣布鲁诺大道这些年来的变化，Chan仍为能参与当地华人社区的建设而感到自豪。 她说，如今这里逐渐发展成欣欣向荣的新唐人街，也有他们一家付出的一份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