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的情关其实是卡在母亲那里

张帆兮博客 · 经八阕原文

都讲过情关。这确是真的,而且必要。一个被情感制住命门的人某种程度上是虚弱的,无法自主自由的,也容易沦为受害者的。 很多人以为情关在自己于茫茫人海中遇到的男人或女人那里,在他认为的爱情里。越是爱的轰轰烈烈,劳心伤骨,越是纠缠不休,你死我活,就越是觉得此人就是自己的情关了。

但其实,很多人的情关是在母亲那里,无论男女。 在爱情里的痛苦沉沦,不死不休,不过是在重复在母亲那里没有完成的情感任务罢了。 父亲当然是重要的。但就情感这件事而言,显然母亲与子女的连接与亲密交融更深厚更亲密。无论是身体上曾经的不分你我,还是情感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者爱答不理严重忽略的照顾,都会构成一个人的情关课题。 尤其是在母亲那里受到严重亏待,忽视,甚至虐待的人而言,他此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从母亲那里毕业,就是剪断和母亲在情感上的脐带,结束和母亲的情感纠缠,不再期待从母亲那里得到爱,最终学会爱自己。 对于得到过母亲妥善温柔照顾和足够量的爱的人而言,这件事不难,或者不那么难。因为母爱在正常情况下就是指向分离了。被母亲好好爱过的人会拥有母亲这个安全基地,会生出足够的安全感和自信,然后勇敢的离开母亲,走向世界。之后哪怕离家千里了,母亲不在了,那份爱会作为最初的资粮和源头一直在他心底如火种燃烧,温暖他,给他力量。陪他度过所有荣辱沉浮的时刻。正如弗洛伊德所言: “一个被母亲完全喜欢的人,终生都会有一种作为胜利者的感觉,而这种成功的信心,通常会带来真正的成功。” 这是对的。一个婴儿仅仅通过他的存在就赢得了天神一般母亲的眷顾和喜欢,这种赢得就是无条件的爱,也会让婴儿从一开始就形成一种无条件的价值感,无条件的自信和底气,以及无条件的安全感。他会在潜意识中认为,我有价值,我值得被爱,我毫不费力就能获得成功。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状态,这也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母爱。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近乎完美,对母亲提出很高要求的爱。它需要母亲本身是被充沛的爱过的,自身的痛苦是很少的,是爱孩子的,是没有其他琐事分心分神好让她能够全神贯注在孩子身上的。这样的爱是一种理想的完美的爱,虽然人人渴望遇到,但终究只能是可遇不可求。 对于在母亲那里受到亏待,忽视,甚至虐待的人而言,母爱无法指引他走向分离,走向更大的世界。因为不曾得到过,或者得到的不够,他心中始终有被亏欠的感觉,他始终觉得“饥饿”,想要得到一次充分的满足,被完全的宠爱一下。所以他始终在老巢附近徘徊不前,始终与母亲纠缠不休,不是通过讨好,就是通过讨伐,不是献祭自己,就是跟父母争吵干仗试图为当年的自己讨个公道,让父母承认亏欠了他。 不论是哪一种,他的注意力和目光始终被母亲牵引,他对于生命所有的渴望始终期待母亲满足,哪怕他已经成年了,他内在还是如一个嗷嗷啼哭却无人理会的婴儿一样,渴望母亲的回应,抱起,安抚和喂养。 但这样的期待对于母亲而言却构成沉重的负担。一个母亲能够照顾满足婴儿,却无法承担一个住在成人身体里的巨婴婴儿的所有需求。那太重了。不论是要钱还是要爱都变成一种生命不能承受的重。所以母亲会被激出自保的愤怒和拒绝,这个巨型婴儿会在本有的被亏待的不满足之上进一步接收到母亲的排斥和拒绝,以及因为愤怒造成的新的伤害和攻击,从而令他陷入更深的被亏欠和愤怒伤心之中,他的情伤越发严重恐怖了,跟母亲的纠缠也就越发剪不断理还乱了。 这就是所谓的“创伤制造忠诚”。不论这床上是被有意制造还是无意导致,不论这种来自孩子的始终围绕母亲打转的“忠诚”是否是母亲想要的,对于孩子而言,一个既成的事实是,母亲变成了他的“情伤”,吸走他的活力,变成他颓废萎靡对外界一切失去兴趣的伤口来源,母亲变成他渴望不可及的那个“爱”本身。而他躺在地上看着母亲,得不到喂养和满足,伤心挫败,奄奄一息,一如从前。 母亲也变成了他绕不过去的生命的障碍。对,障碍。 母亲好比胎衣,在他未生前为他提供庇护和滋养,在他出生后就需要及时剥除,否则就变成腐肉滋生细菌毒素伤害他。而迟迟无法分离的母亲和迟迟无法终结的对母爱的渴望,就像那已然无用但迟迟未能剥除的胎衣,黏腻潮湿的附在这个渴爱的人身上,令他陷在“婴儿”的错觉中无法真正成年,也让他不再被滋养而是持续受害。未能分离的母亲和得不到满足的母爱也将这个人的目光和面庞持续的朝向母亲,那已经完成认为不再牵念他的母亲。一个被母亲牵制住目光和注意力的人是没有多余的目光和注意力去看向他人的,他也无法看向世界,看向未来。他就像河流在某个诡异的地段打了个弯,不再向前奔流,而是逆流而上,流向生出他的源头,流向母亲,这无异于自杀,自断生路。对于比较粗粝但相对还算正常的母亲而言,她只是感到厌烦抗拒,或者只是不理会;而对于某些空心无情乃至高度自恋的母亲而言,孩子的这种自杀式样的朝向自身的生命姿态会令她感到极大的满足,她会有意无意的促成乃至帮助孩子持续的朝向她,生命的注意力和各种资源流向她,甚至会在孩子突然醒悟想要流向远方的时候阻止破坏以保持这种能够满足她自恋需求的诡异流向。 对于这样的孩子,母亲就成了他此生责无旁贷必须跨过的情关。母亲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课题和挑战。母亲成了生养他的给予者和生命源头,同时也成了阻碍他流向远方的障碍,困住他无法真正解脱独立高飞的情关。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他并非是被命运薄待的。相反,他体验到了一整个完整面向的母亲。这是很多一生被母亲无尽宠爱的人无法体验到的。 母亲从来都是有两个面向的。一个是滋养的母亲,如春风,如细雨,温柔,体贴,耐心,包容,照顾,滋养,成全;一个是吞噬的母亲,照顾的同时也控制,成全的同时也掠夺,关注的同时也忽略,打压与贬低,利用愧疚操纵,阻碍独立与成长等。 正如白天与黑夜,一整个白天和一整个黑夜才构成时间。 母亲在滋养的同时也吞噬,孩子在被给予的同时也被剥夺,他在被被赋予生命与天赋的同时也被赋予创伤与业力。 他需要接受全部。接受生命与天赋,也接受创伤与业力,然后消化它,吸收营养,生出智慧,然后跨越它,将它留在原地,自己迈步向前。 过情关最重要的命门,就是接受母亲并不爱自己。对于一个渴爱的孩子来说,这是可怕的,也是残忍的,也是万般逃避也不愿意面对的,是宁愿在渴爱的盐碱池中绝望挣扎也不愿意接受的。但它就是真相,就是能够离苦得乐的法门。真相并不伤人。伤人的是对幻觉和渴望的执着。一个渴望被爱的孩子怎么能够接受母亲不爱自己?因为万万做不到,只好万般受苦万般失望万般伤心,任由这种无法抵达的渴望和持续被挫败的伤心失望痛苦构成自己的人生体验。 接受母亲是一个成就。接受母亲意味着接受母亲的局限和灰暗,接受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在此基础上,仍然接受她是自己的母亲,接受她生养了自己这个客观事实。这需要一颗清醒,成熟,勇敢的心才能做到。 如鲁迅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不被母爱所爱是一种惨淡的人生,直面母亲不爱自己的那种痛苦于自己而言就是会制造出淋漓的鲜血和伤口。但是如果够猛够勇敢,这一切都能直面,都能直视,在直面的同时,还活着,还能走下去。 确实不容易做到,但这就是生门。这就是离苦得乐之门。这就是过情关的法门。 做到的人就能扭转自己生命中那个逆流而上朝向母亲的诡异拐弯,不再将母亲视作生命的核心和目标,一切的动力,而是生出真正的主体性和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的爱,让自己的生命之流奔涌向前。 如何做到?这需要一些时间,很多功夫,还有很多的打破幻觉和不切实际的渴望的努力。这里可以分享一个点,也许在诸多的挣扎只会你会很自然的看到的一个点: 母亲生出孩子,并不必然是出于她是很好的人,她想有孩子,或者她想爱,母亲生出孩子,仅仅因为她发生了亲密关系,仅此而已。 发生关系是有孩子的唯一核心条件,其他因素都是锦上添花,或者雪上加霜而已。 孩子天然爱母亲,因为那是他能够做到的与母亲保持情感联系的唯一的事,而基于爱的情感联系是他能够的到照顾和保护,从而得以活下来的唯一方式。这是一种作为弱者天生的本能和唯一会的事,也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只能爱。如果他恨,他毁灭不了母亲,毁灭不了任何人,他只能毁灭自己。 所以他不能恨。他的恨在母亲面前也是虚弱无力的。绝大多数孩子都无法主动攻击母亲。就算被母亲攻击伤害也无法以同等力度攻击或反击。攻击母亲几乎等于攻击自己生命的来处,攻击自己。他们宁可受罪受苦受亏受伤害,通过这样的自受来避免直面与母亲如仇敌般相互伤害的局面。 母亲爱孩子,不是以孩子爱母亲为基础的。母亲作为创造生命的那个大的,照顾者,资源给予者,拥有充分的完全的选择爱或者不爱的自由。孩子不爱母亲会活不下去,但母亲不爱孩子,几乎没有生存威胁。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如果母亲爱孩子,那是孩子的幸运和福气,如果不爱孩子,那也是孩子的命运和注定。有些母亲会抛弃孩子,有些会将孩子留在身边,疏于照顾,甚至亏待伤害,让自己曾经遭受的童年在孩子身上重复。这都是母亲有充分权力能做到的事。在这一点上,似乎生命赋予母亲这样大幅度的权力。尽管法律和道德在尽力导向善的母亲,但从生命秩序本身而言,母亲在爱或者不爱这件事上,似乎是有充分权力的。 金庸曾说过,最好的爱情是两情相悦,厮守终生。两情相悦这个情况,不管是在爱情里,还是在亲情里,都是难得的。它需要刚好这个人爱那个人,那个人也刚好爱这个人,且这两个人心心相印了,对上了遇上了。所以这种两情相悦的情况,可遇不可求。 更多的情况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爱我的时候刚好我在爱别人,当我爱上你你已心灰意冷移情别恋,多的是这种。放在爱情里是这样,放在亲情里也是一样的。 孩子以为自己爱母亲,母亲就要必然爱自己。他将母亲视作自己的延伸,自己的一部分,有些被阻断了心理正常发展晨程序的人可能一生都无法区分自己和母亲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就会一直陷在这样的执念中。但实际上,孩子是孩子,母亲是母亲。从母亲这一边来说,更是如此,是母亲伸出了孩子,而非相反。所以母亲有更自主独立的意识去绝对要不要爱这个孩子,爱多少,爱多久。一般情况下母亲通常根据自己的心理资源和现实物质资源来决定对孩子的爱是什么样的,什么程度。而非孩子要多少就给多少。当母亲有其他孩子,需要独立工作去赚钱,或者自己本身就没有多少爱的体验,或者跟伴侣或其他亲人关系紧张的情况下,她通常会在无力反抗的孩子身上节省时间和精力好让自己撑下去。 所以母亲与孩子的关系其实更可能是这样的:孩子无条件的爱着母亲,母亲出于血缘本能也愿意爱孩子,但实际上她或者爱孩子,或者不爱孩子;或者充分周到的爱孩子,或者时而爱时而不爱;或者以孩子为主事事为他考虑的同时也寄身于孩子身上,失去自我;或者以自己为主,事事以自己的需求和利益为先,吞噬孩子忽略孩子甚至利用孩子。各种样态的核心,就是母亲作为那个大的,给的,有充分的自由决定如何对待孩子。所以母亲不是必然一定要爱孩子,或者会爱孩子。不管爱还是不爱,爱多少,爱多久,都是母亲可以自己决定的事,并不由孩子的需求和渴望而决定。孩子爱不爱母亲是以孩子为主可以决定的事,母爱爱不爱孩子是以母亲为主可以决定的事。 如果两情相悦,更好孩子爱母亲的同时母亲也爱孩子,那就是很好的心心相印,母子关系会很好,有来有往,爱上加爱;这样的情况可遇不可求,只能说有但比较少;如果孩子不爱母亲的同时母亲也不爱孩子,那就相互没有期待,也没有羁绊,要么两人从一开始就无缘相处,要么相安无事等孩子长大之后远走高飞彼此不牵挂;这样的情况也比较罕见,因为孩子一般无法不爱母亲,他需要活下去就需要和母亲建立羁绊和情感联系;更多的情况是下面这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么孩子爱母亲不爱,要么母亲爱孩子不爱。在这两种情况中,又以孩子爱母亲不爱居多,因为孩子不爱母亲母亲最多失望伤心,不会致命,而母亲不爱孩子却可能导致孩子产生生存危机生长畸形。所以这世间的苦多是以孩子渴望母亲的爱却得不到对等回应为主的。 说到底,母亲是那个大的,给的,造的,孩子是那个小的,受的,被造的。对于孩子而言,母亲爱不爱自己,如何爱自己,爱多少爱多久,其实都不是由自己的渴望和需求决定的,而是母亲根据自己的情况和需求自主决定的。孩子无法要爱,只能受,像一开始那样无条件的受。这似乎才是正确的姿势。抱怨,挣扎,控诉,反抗,排斥,远离,看起来强烈有力,站在生命秩序的角度和母亲的角度来看,都是无效动作。都是对母亲给出来的东西的抵抗和排斥。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在绝对的碾压力量和权力结构面前,那个小的除了受,别无生路。尤其母亲作为生命的源头和代言人,不论她美丑善恶,有没有文化,如何被养育对待,她将生命传给了孩子,就是一个给的动作。随着这个生命的给予而来的其他一切,天赋也好,创伤也好,一并继受,想办法消化代谢选择扬弃,才是有希望的生路。 抵抗无用。放弃抵抗,让母亲给的一切流经自己,塑造自己,乃至伤害自己,在痛苦中认识自己,从伤害中走出蜕变,才是对生命完全的接受。同这个完全的接受一并到来的,是来自生命源头的奔腾不息的生能量和前进的势头,那会唤起一个人真正的活下去的动力。 一个人真正的接受了父母不爱自己,才会将能量和关注从母亲身上收回,第一次看到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在这样巨大的失望和残忍的真相面前仍然活着,第一次看到自己在母亲的巨大洪流中左冲右突仍然幸存,他会生出对自己由衷的欣赏和喜欢,他战胜了母亲这个巨大的情关,过了生命中最大的情关,逆转了那个诡异转弯流向母亲的生命河流的走势,他会生出一种真正的自信和底气:既然母亲都没能淹没吞噬他,他又何惧世间种种暗流险滩?母亲作为生命的海洋和洪流构成的挑战未能击败他,他便由此生出同那备受母亲宠爱的孩子所能获得的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笃定坚实的胜利者的感觉,因为它并不建立在母亲爱他的基础上,而是由跨越母亲幻化出的挑战和洪流的过程众生出来的对自己的无条件的激赏和自信构成的。而这种成功的信心同样将他导向真正的成功,而且可能是超出他自身所能想象的极限的成功,因为他的生命不再由母亲主导定义,而是由生命本源直接接管了。 这样跨越母亲构成的巨大情关的人并非从此一生活在无爱的孤寂之中。他会生出对自己的真正的爱,他会开始真正的爱自己。他不需要母亲或者其他别的谁给予他爱才能确认他是值得爱的,他会知道他自己就是爱的源头,爱是无中生有。他会发现爱从来不在别处,而在自己心中;他从来就是爱的,他不需要将爱投射出去再期待别人返回才能体验到爱,他直接干掉爱的“中间商”,从源头直接生出爱,直接爱自己。当他的爱满的溢出来,就流到周边,流向他人,流向世界。 是的。过了情关,他反而会与真正的爱相遇。他会经由无爱的母亲,亏欠的母亲到达真正的自爱,成为爱的源头。

来源:张帆兮博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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