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忙越穷,外卖链条上的12个打工人
29岁的王敏一度是那种会让餐饮同行嫉妒的老板。2025年2月,她从一家考研培训机构裸辞,1个月后,在乌鲁木齐的夜市支起了一个卖油炸土豆的摊位。王敏每天凌晨2点睡觉,挖空心思想新品、研究口味,摊位前的队伍也越排越长。高峰时,有顾客为了吃上这一口,要等1个小时。每天下午还没出摊,她的小红书账号评论区先排起了队——“今天出摊吗”“今天出摊吗”,一条接一条。
2026年1月,王敏租下了一个店面,雇了2名店员,每月净赚2万块,超过了她做教培时的工资。生意好的时候,店里一天能卖接近200单,营业额将近3700元。 3月,她有了第一家加盟店,感到很有盼头。顾客又开始催促她上外卖,“老板,外卖什么时候开”“等得我花儿都谢了”。 王敏本以为这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 4月中旬,她上架了外卖,每天平均200多个订单从外卖涌入。高峰期忙不过来,门店又多雇了一个新员工,专门负责打包。但埋头苦干了一个多月,总营业额没有变多,食材反而消耗得越来越快,成本比只有堂食时每天多了300元。 盘算下来,问题出在平台的高抽点。一份堂食15元的小吃,外卖标价26元,顾客使用红包后支付15元,到王敏手里不到10元。 没赚到更多钱,王敏挨的埋怨也变多了,顾客吐槽标价高、分量少,爆单时,她还会被等不及的骑手催促辱骂,“等个两三分钟,一直说,‘超时了咋办?’我们不理他,他就一直骂”。 外卖逐渐分走了堂食的客流量,“慢慢慢慢,堂食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6月底,王敏关掉了外卖平台,想专心做堂食。但时光无法倒流,堂食的客流量再也没能回到几个月前。 像王敏这样下架外卖,是商家和平台长期拉锯里最决绝的一步。更多商家走了另一条妥协之路:跟平台变幻莫测的规则斗智斗勇,转过头,还要应付骑手一遍遍的“超时”催促。 在过去一个月里,凤凰网接触了12名站在外卖链条上的人——5名商家、3名连锁餐饮店店员、2名骑手、2名平台业务人员。他们分处于链条的不同位置,但说到眼下,感受几乎一样:钱变得难赚,人却似乎越来越忙、越来越焦虑。焦虑需要出口,于是演变为了无休止的愤怒、指责、争吵。
王敏至今还搞不懂平台的抽佣规则,到手的钱像开盲盒:有时顾客付了15元,能到手14元;有时顾客付了24元,到手只剩13.98元——这是9月21日在美团的一单外卖,扣除了商家补贴顾客的9元、佣金1.51元、商家替顾客承担的配送费3元、配送服务费5.51元。 王敏不在意这些收费名目,她在意的是平台一共拿走了10.02元,是顾客支付的41.8%。但按平台的说法,这10.02元里,只有1.51元才真正与平台相关,抽佣只有6.3%。
同一笔钱、两个说法,始于2021年。 那一年,面对许多商家对平台高抽佣的质疑,美团、饿了么等平台相继推行“费率透明化改革”,把按比例抽成的佣金拆成了“技术服务费”和“履约服务费”——前者按固定比例抽成,对外称“佣金”,后者则根据配送距离、订单价格等浮动——费率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透明”,以至四年后,刚从教培人转向油炸土豆店主的王敏仍然弄不懂这套平台抽佣的“障眼法”。 王敏没能赶上外卖的红利期,而福建泉州一家30年快餐店的老板娘熊婉,享受过平台不惜以高补贴抢商家的日子,也亲历了平台一步步提高抽佣、降低补贴的全过程。 2013年底,美团外卖上线,此后几年和饿了么、百度外卖三家混战,抢商家,也抢用户。熊婉的快餐店生意好,约300平的门店,用餐高峰期能坐满人。其中一家平台找过来,希望熊婉能上外卖,她记得,当时对方承诺只抽10%。熊婉没有同意。等到2018年左右,她意识到外卖已经成为趋势,再去找平台签合同时,抽佣已经到了18%。 但如今回头看,那仍是一段蜜月期,平台为了抢商家,给过熊婉实打实的现金补贴。 她的快餐店有一款七八年来从未变过堂食价格的套餐:一个炸猪排、一份蔬菜、一块卤豆腐、一碗米饭,总价15元。一开始,外卖点这份套餐只需9.9元,平台再补贴5元,她能到手14.9元,基本和堂食齐平。 然而约一年后,平台撤掉了5元补贴,理由是“补贴额度不够了”。 再后来,熊婉分摊的配送费也越来越高,“配送费4元,一开始商家出1.5元,平台出2.5元;现在商家出3.5元,平台出5毛。” 到2020年,已经有越来越多商家坐不住了。那年4月,广东省餐饮协会公开发文声讨外卖平台的高额佣金,“新开餐饮商户的佣金最高达26%,已大大超过了广大餐饮商家忍受的临界点”。 如今,那款堂食仍然是15元的套餐,在外卖平台标价涨到20多元,顾客支付16.8元,熊婉到手反而只剩10元。按平台规则,顾客也需要承担一部分配送费,但这是一个无形的门槛,很多人在看到那行“另需配送费X元”的小字时,会不愿再下单。熊婉有过亲身体验,有段时间,她不愿再补贴顾客的配送费,“结果单量少了很多,客人也意见很大”。 因此,包括熊婉在内的许多商家仍然会替顾客支付约3元的配送费。“免配送费”四个字背后,并非平台大度,而是商家在负重前行。
红包活动也是类似的逻辑。熊婉发现,京东入局、多平台开打“外卖大战”之后,平台给顾客发的红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是减十几的红包”——但被迫分担大头的,其实是商家。一位商家发给凤凰网的淘宝闪购后台订单截图显示,一个能减免10元的红包,商家要出8元,平台只出2元。 商家看似拥有选择权,可以不允许顾客使用红包,但代价是更大的。熊婉发现,平台会通过减少流量“惩罚”不参加活动的商家,导致商家订单量下降。熊婉试过不参与红包活动,订单量几乎砍半,她的店在外卖平台的营业额从一天五六千元,降到约三千元。 这之外,熊婉还要付给平台三笔“保费”:防止餐在路上洒了漏了的“餐损险”,防止外卖送晚了的“准时宝”,防止顾客临时退单的“取消险”,加起来一共0.45元一单。另外,熊婉还要付给平台每天60元的广告费,据说可以增加店铺的曝光量,吸引更多人下单。这四笔“小钱”,一个月却要让熊婉多掏大约5850元。 变少的补贴、变高的抽佣、琐碎的保费背后,是越来越不赚钱的一餐。“平台真的是隐身赚大钱。”王敏抱怨道。
王敏第一次和平台打交道,是在今年4月中旬上架外卖前。平台的业务经理和王敏谈了个条件,只上它家,就能保证她的店铺一直有流量,排在靠前的位置,“一刷就能刷到”。王敏同意了。 上外卖后,王敏向业务经理吐槽红包太大,到手钱太少,“忙活半天挣不了钱”。对方没有接话茬,只让王敏提高单价:“你要觉得扣得多,就把价格定高嘛,提高3-5块钱。” 王敏在外卖设置的标价就这样一点点走高。最终,线下卖18元的一份小吃,挂到平台上翻了倍,标价36元,王敏到手的钱才能和堂食齐平。大额红包让顾客觉得占了便宜,但现实是,即便有一张15元的神券,顾客还需要支付22元,比线下多出4元。 这并非一家公司的问题。乐时忆在厦门开了一家外卖垂类榜单排名前十的加盟蛋堡店,她留意到,今年饿了么的订单(注:“饿了么”已在2025年底更名为“淘宝闪购”,但餐饮行业仍习惯性保留原称呼),商家分担的红包补贴基本是8元起步,比去年平均多了2元,她也跟着把所有菜品的价格提高了1-2元。 和王敏还能跟业务经理客气商量不同,乐时忆面对的,是来回的拉锯。今年3月,饿了么的业务经理没有经过她同意,偷偷给店里上了“一口价”套餐。其中一个套餐有两个蛋堡、两份小吃、两杯饮料,堂食48元,“一口价”到手不到23元。 乐时忆找到业务经理,要求对方下架“一口价”活动,“价格太低了,我没钱赚”。对方语气强硬,“这两个月补贴有考核”,又说,“要是你实在不行,我就替换其他商户进来做了”。 在乐时忆眼里,这是一种威胁,对方在暗示,如果不配合考核,就会停掉给顾客的配送补贴,顾客一看要掏钱付配送费,就会换别家。 她习惯了这种套路,跟经理硬刚:“没关系啊,你没补贴,美团那边有,顾客会跑到美团那边去,我还更喜欢做美团的单,一单能多赚两块。” 乐时忆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业务经理的KPI与商家的订单量挂钩,像她这样能在饿了么上月售超1000单的商家,如果订单都跑到美团了,对业务经理影响很大。最后,业务经理会因为单量下滑而妥协,重新给她补贴。但这套反客为主的打法只有老商家玩得转,“新餐饮店的商家,基本上都会被牵着鼻子走”。
不过,让乐时忆反感的那些外卖平台的业务经理们,也正面临越来越高的业绩考核指标,难免自认成了实体店铺和冰冷算法这场抗争的一线炮灰。江苏某地一位平台业务经理裴乐觉得,自己是商家和平台之间矛盾的直接承载者,“像厕纸,上要受公司的绩效压力,下要受商家的气”。 她今年刚从一民办二本学校毕业,身边的朋友都在考研、考公,前途悬而未决,她能进大厂上班,已经相当体面。但刚工作两个月,她就感到疲惫,“每天都想辞职,每天都不想干”。与此同时,她也担心会因为完不成KPI被惩罚,“连续垫底的人可能会被劝退”。 福建一位工作多年的外卖业务经理周祎向凤凰网解释,业务经理的主要工作有二,一是让更多新店上外卖,二是让这家店在该平台卖得比其他平台便宜,这样顾客才愿意通过该平台下单——但平台不可能要求商家直接降价,因此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红包、补贴活动,而业务经理的一个重要考核指标就是活动覆盖率。 “市场一年比一年差,目标一年比一年高。我们核心的单量和佣金指标,都是中台通过去年的YoY(注:同比增长率)计算出来的,打个比方,去年这个地区当月100单,今年的目标就是120单。”周祎说,高压之下,有业务经理会剑走偏锋,“给商家报名活动需要验证码,有业务经理为了绩效,可能会直接给商家打电话要验证码,强行给商家办活动。所以内部有一句话,‘销售一步法,老板给个验证码’。” 周祎透露,因为手段强硬,一度导致一些老商家不信任,反而让后续推广越来越难,因此,平台内部几年前曾集中整顿,要求不能再用威胁、哄骗的方式给商家报活动,“不然算虚假业绩,直接干掉”。 不过,业务经理仍要完成高额KPI。如今,如果分析数据、分析市场都没法让商家动心,业务经理还是会“上手段”。 但他们往往不敢得罪订单多的商家,比如老店或连锁店,在周祎眼里,这些店是高价值店,“惹毛了,人家不在你这里卖了,吃亏的是自己”。而一些腰部、尾部门店,存活期短、订单量少,会成为业务经理的主要冲刺对象,“先隐瞒一些东西,让商家把活动报上去,有客诉了再说”。
像王敏一样,在业务经理的建议之下频繁抬高标价,已是商家应对平台大额红包活动的典型策略。但逼着商家涨价的,不只是红包。 陈楠在深圳经营着一家20年的潮汕快餐店,他发现,为了打赢外卖战,最近几年各平台规则的变动越发频繁——除了红包补贴,又出现了满减活动,而且越减越多。 “以前低客单挣一点点,高客单能多挣点,现在变成高客单也没有钱,”陈楠的调价也随之变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补贴力度变大,我就必须要涨,不涨的话生存不下去。” 然而涨价并非一劳永逸。 标价提高后,王敏的外卖差评里出现了一个新声音:量少。“好吃是好吃,少得要死……你这玩意比肉还贵吗?”今年5月,有顾客留下一条差评。王敏只好换大碗、加量,把外卖一律往中大份上靠。 但她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填补这背后的心理落差。 经营30年老店的熊婉发现,哪怕顾客实付的钱很少,也期待拿到和标价一样水准的餐食。她的快餐店有一份堂食12元的汤,外卖标价20元。一次,有顾客只点了一份汤,送达后不满意,反手申请了退款,理由是:“我20多块钱买的东西,怎么就这样?”熊婉看了一眼账单,发现用完红包后,对方实际付的是9块多,自己到手只剩7块。 她本想拒绝这个无理要求,但平台替她同意了。这让她气不过,却无法申诉。平台的“仅退款”机制助长着想吃白食的顾客,“有些很明显是白嫖,但平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退”。 除了涨价,陈楠还开始“换料”。 同一款鹅肉饭,堂食和外卖变得不一样:堂食给三两鹅肉,外卖只给二两,另外一两替换为成本更低的肉卷,“拉开差距,外卖顾客又不会吃不饱”。 “原材料越来越贵,人工也越来越贵,但东西(饭)越来越便宜,又得有得挣,就没有办法保证这个东西还是以前那个东西了。”陈楠说。仅人工成本一项,近几年就增长了很多,他记得,疫情期间门店经理的月工资是4500元,现在涨到了6500元,服务员的月工资当时还不到4000元,现在已经接近5000元。
陈楠是那种把平台摸得门儿清的商家。“95后”的他读的是经济学,大学四年边读书边帮家里做生意,毕业后跟父亲一起管店——父亲管后厨,他管线上营销和外卖。他研究规则、利用规则,门店平均每月的外卖订单高达1万单。 他发现,平台的逻辑是“强者恒强”:“业务经理每月有几万块的补贴额度,补给谁都是业务经理说了算,被补贴的(门店)顾客到手价可以低几块钱,商家的单量也会更高。单量越高,业务经理越有理由补贴你。” 谙熟这一逻辑,他给外卖分了三类:引流款、招牌款、利润款——引流款只赚一两块,但价格低,能吸引更多人下单,“把外卖单量撑起来”。招牌款主打招牌菜,一单赚四五块,利润款主打双拼、三拼饭,一单能赚七八块。 但像陈楠这样能把平台规则琢磨透的商家,是少数。平台越来越多、越来越绕的规则,难住了一批人,也养活了一门新生意——代运营。 这两年,熊婉以每月6000元的成本请了一家运营公司,专门打理美团、饿了么两个平台,替她把标价多少、红包摊多少、到手剩多少这笔帐算清楚。除了定价,公司也替她回差评、进行餐损索赔,还给店里装了一个自动出餐机,高峰期时,店员不用再一遍遍点“已出餐”。 商家想尽办法,不过是想守住不亏本的底线。但这些对策的代价,不只落在商家身上,也会伤及顾客。 熊婉发现,一笔订单只能用一个红包,菜点得越多,虚高就越多,外卖和堂食的差价被彻底放大。她曾接过一笔“大单”,顾客实付260元左右,她到手200元,但同样的菜堂食只要160元左右——顾客多掏了将近100元,大头流向了平台。 “你一定要永远相信一句话,羊毛出在羊身上。今年红包比去年大,餐就会比去年的便宜吗?不可能。我商家不赚钱的吗?”乐时忆对凤凰网说。
平台的成本转嫁不止体现在钱上。对王敏而言,比利润变少更磨人的,是出餐时间的压缩。 她最讨厌平台的“一对一急送”——顾客多付几元钱,骑手一次只接一单,如果能在规定时间内送到,会额外给骑手几元钱的奖励,但商家捞不到什么好处。她发现,平台有时甚至会把“一对一急送”的时间压缩到15分钟。 顾客一下单,倒计时就开始了。 商家没有出餐时限,但倒计时压在骑手身上,骑手又把压力传给了商家——站在门口不停催。于是王敏的店里,总在上演同一场争吵。“前面排了10个外卖单,第11单出来一个‘一对一急送’,就得优先做,不然骑手就过来骂你。”她说。 催单不只发生在“一对一急送”上。外卖高峰期,十几二十个订单会在几分钟内一股脑涌进来,那个熟悉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几乎同时,平台就提示“骑手已接单,正在赶往商家”。 平时,王敏的店里有3个人,2人出餐,1人打包,即便如此,平均每单出餐也要3-4分钟,赶上十几单连着来,最后一单常常得20多分钟才能出餐,来自骑手的催促一声比一声急。 9月下旬的一天傍晚,王敏的店突然涌进了10个订单,偏偏那时有店员出门买菜还没回来。接到第7单的骑手第6分钟就进了门,张口就催:“我还有其他单子呢,都超时了,你快一点!”王敏解释,单子很多,得挨着做,还没轮到。对方吼起来:“那我其他单子超时了咋办?” 提到这个场景时,王敏语气变得忿忿,“骑手不管你前面有几个单子,到我的单子了,你就得给我出来”。 熊婉也发现,她在后台设置的15分钟出餐时间,形同虚设,“5分钟骑手就开始催了,8分钟系统就提示出餐慢了”。
不过,让王敏烦躁的催单骑手,对出餐慢的商家也很窝火。骑手自己一旦被“卡餐”,手头的其他单子往往也要面临超时的命运。 在黑猫投诉上检索“商家出餐慢”,有超6.4万条来自骑手的投诉。9月4日的一条投诉写道:“到店后商家严重卡餐,我现场上报商家出餐慢,接着处理其他订单,点取餐后系统未补配送时长,直接造成本单连带其余5单全部超时……申请撤销超时处罚。” 2025年底,美团对骑手超时的惩罚由扣款变为扣分。美团众包骑手宋迈总结,平台规定超1秒扣3分、超6分钟扣6分,如果3次扣满12分,则7天内不能再接单。他觉得,这比直接扣款还要狠,“相当于剥夺了骑手挣钱的权利”。 宋迈是上海某高校博士生,今年9月初,他想舒缓科研压力,顺便赚点零花,去做了一周骑手,一共跑了五六十单,有过一次因为商家出餐慢而差点超时的经历。 那次他接了2单外卖,要在40分钟内送到。第一单到店后,店里太忙,还没出餐。下一个单子还在等他取。他想上报“出餐慢”,额外争取10分钟的配送时间,但手机界面显示,这需要骑手到店后10分钟才能操作。他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倒计时“像催命一样”。“慢慢就有情绪了,很明显能感受到,我整个人的戾气爆发了,像炸毛了一样。”宋迈回忆。 他没跟商家吵,丢下一句抱怨,“你做得是真慢”,转头去送第二单。等再回到第一家店,系统只剩10分钟,而这一单的配送距离是4公里。 “最后我把车速拉满,又闯红灯又逆行,才提前1分钟送到。”宋迈说,回忆起那个冲刺的时刻,他感到后怕,“真的像发疯了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但冷静下来,宋迈不怨商家。他认为,商家和骑手都在替算法背锅,这套规则最理想的状态是,接单后商家做饭、骑手赶路,骑手一到店,商家刚好做完。但当时间被卡死、惩罚严苛,就变成了商家和骑手的互相撒气。
众包骑手井苜也经历过类似的情绪崩溃时刻。2024年夏天傍晚,正值晚高峰,井苜去一家小超市取货。店里爆了单,但只有两个店员,印象中,柜台前堆了一排外卖塑料袋。仓促之间,店员给错了袋子。 井苜还没骑出一公里,刚过一个红绿灯,店员的电话就打来了,语气很冲,让她回去。天就要下雨,人流因下班变得拥挤,她担心超时,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刚迈回店门,井苜就抱怨道:“我跟你确定好了的,为什么还会拿错?”一名目测三十多岁的女店员嚷了起来:“你急,你一进来就急,你急什么!”井苜回嘴:“骑手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吵到最后,语言开始变形。“要不大家都别活了,早就不想活了。”井苜大喊。另一名店员见情形不妙,拉开了二人,气氛才缓和下来。吵架耗掉了10分钟,井苜担心超时,喘口气,继续送她的外卖。
6月28日,决定下架外卖那天,王敏在小红书账号发了公告,列了5条原因:外卖抽成高、打乱堂食节奏、被骑手催促辱骂、常遇到仅退款顾客……“让我们非常焦虑,身心俱疲。” 做外卖没能让她多赚钱,反而让她更忙、更焦虑了。但这样的焦虑不只属于停止外卖的店主王敏。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军教授课题组调查显示,2025年7月起,外卖平台竞争加剧、补贴力度加大,全国四万余家调研商户总订单量增长7%,总利润却下降了8.9%。 也是在2025年7月,陈楠的快餐店一天做了五六百单外卖,比平时的300单几乎翻了倍,但总利润没有变多。“外卖大战的补贴力度不是很大吗?相当一部分补贴是商家出的。”陈楠说。 平时除了经营店铺,陈楠还会给一些中小餐饮店培训卤味技术。他发现,外卖大战后,很多中小餐饮店倒闭了。“因为外卖大战,堂食少了2/3,经营不下去了,”陈楠感慨,“虽然我们的利润也变少了,但是有屎吃好过没屎吃。” 那段时间,店里还因为和骑手争吵,赔了对方1000元。陈楠记得,那天店里爆单,打包台围了六七位骑手,等着取餐,其中一位骑手等了将近20分钟,开始骂骂咧咧。陈楠也急了:“你这样子骂,餐我不给你了。” 对方随手抓起一份餐就要跑,在门口被拦了下来,紧接着是推搡、吼叫、动手、报警。警察来了,把动手的店员和骑手都抓到了派出所,从白天坐到晚上,直到双方愿意和解。因为是店员先动的手,陈楠给骑手赔了钱。 爆单的压力顺着商家,最终落到了店员身上。今年8月,一段拍摄广东深圳龙华区“不可炸鸡”门店店员的短视频在互联网流传:年轻店员呼吸急促、惊恐大哭,最终倒地抽搐。炸鸡店事后回应称,这名店员是新手,本来店里有2名员工,但其中一名当天请假,门店又突然爆单,店员忙不过来,才情绪崩溃。
但不是每个人的崩溃都能被记录下来。对很多连锁餐饮店的店员来说,爆单带来的高压、崩溃几乎已是日常的一部分。 今年上半年,19岁的徐白为了谋生,去河南一家塔斯汀中国汉堡门店干了4个月。她初中时就辍学了,在塔斯汀上班后,她发现同事们都跟自己差不多大——年龄在16岁到21岁之间,其中还有一个未成年人,出来打工是想赚点零花钱——买手机、游戏皮肤、零食。 因为主打“手擀现烤”,塔斯汀是公认出餐最慢的连锁快餐店之一,小程序会自动发放“超时0元券”,超时20分钟送可乐,超时30分钟送辣堡。私底下,徐白也听过同事吐槽,“难怪网上会管塔斯汀叫‘卡单汀’”。 “忙的时候,40分钟甚至一个小时都出不了餐。”徐白说,“一个星期7天,得有三四天会爆单。”但老板为了利润,哪怕爆单,也不允许关闭平台,徐白只能忍着。4个月里,她见过三四次店员和骑手的崩溃争吵,“各种喊,各种吼叫”。有骑手甚至要求拉黑自己,这样就不用再被迫超时。 高强度工作损耗着身体。“我们店所有员工都是生病的状态,隔个两三天就要请假叫支援,”徐白说,下班时,她常累到身体透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费劲。” 和徐白一样,林暖2025年曾在广州某塔斯汀门店做了一个月前厅,到手工资3380元,负责打包、沟通骑手、给堂食客人点单、收拾餐桌。 那段时间,林暖经常觉得自己像流水线上的机器。曾在上海某茉莉奶白门店做过店员的顾衍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爆单的时候,你都不像个人,就是一台机器。更何况,机器都需要冷却,奶茶机如果过热,都需要冷却,但是我们不需要。” 顾衍是2025年2月在茉莉奶白打工的,爆单时,店里的吐单机“像呕吐一样”,吐出十几二十张单子。这时,十多个骑手就已经围在门店了,“东一句我的在哪儿,西一句你的在哪儿”。 但门店规定,贴上杯贴的那刻起,员工必须直接点出餐,这给店员招来了更大的埋怨。“你可能会见到十几二十个骑手在那里爆粗口,‘你们小姑娘办事怎么这样,没出餐你TMD点出餐’。”顾衍回忆。 前厅只有两个人,一个人负责摇奶茶,另一个人负责打包,顾衍要一边安抚骑手,一边加快手下的速度。这时还可能冒出一位不愿小程序点单、只想人工下单的顾客,顾衍要放下所有,笑脸相迎。高压之下,她反复提醒自己,绝不能出错。如果漏放东西,她得自掏腰包叫个闪送,再补送一份给顾客。 才干了5天,顾衍就跑路了。历经打工之难,高中休学的她打算回江西老家参加高考,“考到什么就读什么”。 作为店员,顾衍只是这条外卖链条的最末端,而试图脱离这条锁链的,远不只她一个人。
十年间,商家宣布退出外卖平台早已不是新鲜事。 2016年,多名商家爆料称,饿了么强制要求其加入付费推广服务“星火计划”,否则将被关店或关闭在线支付功能;同一年,一些三四线城市的外卖区域代理商不堪重负,不愿再烧钱做“炮灰”,选择退出平台。 2019年,江西余干的商家联合抵制平台涨点,有的店抽成从16%被涨到22%。 2025年,外卖大战最凶时,贵州遵义红花岗区餐饮行业商会公开发文,反对“0元购”“满18减18”,说这场补贴已让商家、消费者、骑手“三输”。 一轮接一轮,结局却大多是回到原点。 平台也不算赢家。最先发起“百亿补贴”的京东外卖,2025年含外卖在内的新业务经营亏损466.4亿元,而前一年外卖未上线时,其新业务仅亏28.7亿。被迫迎战的美团,也在2025年由盈转亏,全年净亏损233.54亿元。 财经研究机构“海豚投研”分析,外卖大战最激烈的2025年第三、四季度,美团核心本地商业佣金收入同比分别为+1.1%、-1.2%,同期单量增长约15%。 “(平台)单均佣金实际是下降的。商家觉得越抽越多,主要是大战期间,平台要求商家共同出资做满减、发券。本质是平台之间竞争的成本,分摊到了商家身上。”上述机构研究员对凤凰网说。 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曾在晚点专访中透露,2024年美团外卖净利润率为4%左右,“一单只赚一块多钱”:“商户抱怨的配送费,其实并不是平台收入,而是平台代收,之后要转给骑手的钱。但低客单价放大了配送成本和抽佣的占比。” 然而一些没有议价权的小商家,已失去继续等待的耐心。梁平是鲜少成功出走的商家。她是重庆某县城的卤味店老板,去年上了几个月外卖后,她选择彻底下架,改为自己配送。门店有一个400多人的微信群,她守店,丈夫送货,30元起送,不收配送费。 厌倦平台频繁变动规则,陈楠今年也做了一个自家的小程序。顾客通过小程序下单,价格和堂食相同,通过跑腿配送,不用再支付平台约30%的抽成,“大家都省了”。 但这两个成功样本都有前提,梁平靠的是县城地盘小、熟客稳定,陈楠则摸透了平台,有本钱另起炉灶。这两样,很多商家都不具备。
下架外卖后,王敏本以为老顾客会回到店里,堂食能像从前一样慢慢涨回来。但没有。外卖收入直接砍掉,堂食还是平均每天1000元左右。房租、人工每天都在消耗,到第10天,她意识到这不现实,只好重新打开了外卖功能,“好像现在已经依赖外卖平台了”。 然而重开之后,她的店像是在系统里隐形了,外卖单量从每天平均两百单,掉到了七八十单。 她记起退网前,业务经理没有拦她,只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消息:“后期想重新开,流量影响特别大。” 王敏现在才听懂,那不是提醒,是系统为她写下的判决。 应对方要求,王敏、熊婉、乐时忆、裴乐、周祎、陈楠、宋迈、井苜、徐白、林暖、顾衍、梁平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