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闹土改是要出人命的

晴朗见南山博客 · 经八阕原文

用我妈的话说:当年土改的时候,山东厉害的狠,要人命的! 我上初中时听姥姥说:公社卫生院是我们家过去的马厩。我心说:理解,土改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嘛。八十年代随我妈回乡下,在县城里看到我舅爷穿着背心儿,蹲在自家高大门楼下吃面,看到我们母女之后摇晃着站起来,身材瘦弱,褴褛的背心在身上晃荡,看起来就是一个操劳一生的地道农民,完全没了当年在县高中做校长时戴墨镜,穿西装,手拿文明棍的形象。但身后的大门有两三寸厚,高大完整,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当年家乡的土改,革命不彻底。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是听着山东阿姨的故事长大的。

这位山东阿姨的爷爷奶奶是大地主,土改时当地村民就把她们一家扫地出门,田产房屋及所有财产物品尽数没收。这个阿姨和他的爷爷奶奶白天沿街乞讨,晚上缩蜷在一个荒野小破庙里。 她妈妈出身书香门第,是大家闺秀,从小熟读廉耻礼仪,知书达礼,也非常刚强,不仅不出门乞讨,即便是公婆和女儿讨回来的食物,一样粒米不进,最后在女儿凄厉的哭喊声中活活饿死在庙里。 她爸爸早年参加革命,土改后有一天探亲,估计也是收到了她爷爷的求救信件。当走到村边小河,徘徊许久迟迟不肯过河,黄昏时向一个过路的放羊娃打听情况,过后又继续徘徊至深夜。第二天清晨,村里人听到放羊娃的报信赶到河边,已经没了踪影。估计连夜回了部队,到底没和亲人们见一面。 因着她爸的政治觉悟,早早做到坐落在我们省城军医大学校级领导,这才把这个阿姨接回我们省城上学,后来和我妈妈做了高中同学。这个阿姨不放心她的爷爷奶奶,给他们从山东接过来,安置在校园后面,一个沿校围墙用草席搭就的窝棚。阿姨和我妈妈他们住校,吃食堂,每天往返给爷爷奶奶送吃食。 有次阿姨急性阑尾炎发作,我妈和另外两个同学连夜用板车将阿姨拉到附近的这所军医大学,阿姨的继母第一时间赶到急救室,手脚利落地开始操作抢救。中间不知什么事,旁边有个小护士嘟囔说:这得先请示护士长。阿姨的继母盛气凌人道:我就是护士长的奶奶! 我妈妈每每说起这一段,满脸羡慕加崇敬,算是窥见了权势。 他们高中时赶上拔白旗运动,同学们积极响应号召,轰轰烈烈,有人开展批评,有人中招被“拔白旗”,而我妈妈的出身也让她在整个求学和工作当中的各项运动中受尽了惊吓和刺激。 因为刚刚经历了这场残酷的政治运动,高中毕业后,他们这些人像惊弓之鸟,各飞东西,奔向下一个地方再经历运动,一个接一个,自顾不暇,彼此之间鲜有往来。直到20年后,我家从河南兵工厂调回家乡,我妈妈才慢慢和同学们有了联系。 我妈第一次去见山东阿姨时,是在她办公楼下碰面,之后上楼去办公室,没说几句就问她的爷爷奶奶后来可好,阿姨立刻放声大哭,从一楼哭到三楼办公室,令周围人错愕侧目。后来说是她爷爷的侄子给他们接回山东,直到去世。 后来这个阿姨在省信访局做局长,是同学当中最早做到厅局级领导的。 有次提到她父亲,是阿姨和我妈妈非常兴奋地说,自79年他先生出国,回来之后带来许多新奇的礼物送给亲朋好友,从那以后他父亲才开始慢慢接受他先生,也开始了和她们一家比较多的交往。阿姨心直口快热心肠,话很多,我至今还记得阿姨说起这段时心满意足的神情。 我一直想知道这个阿姨对她父亲是否有过怨恨,我感觉阿姨很会处理关系,不用怨恨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决断吧。抑或,和她父亲一样,识时务者为俊杰,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 阿姨的性格干脆利索,当年8964之际,我听她讲起过当时的情形,他们单位的工作是站在第一线和静坐示威的学生接触,上达下情和上情下达。讲当时得到一位中央重要首长一番模棱两可的指示,他们底下人各有反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愚者见愚。她条理清晰,政策性很强,语速极快,口齿清晰。我在旁边像听书一样,既紧张又爽快。 我很敬佩这个阿姨,热情开朗乐观,就像不曾经历过苦难,工作积极进取务实,就像不曾见识过官场黑暗一样。 阿姨的儿子只是在我们省读了一个普通医科大学,毕业后却能分到北京301医院做医生,这也是她的骄傲。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权势。但是,但是,人家毕竟没有直接上那所军医大学嘛。 几年后,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当初甚至担心他考不上大学,采用曲线救国读了一个医学院,工作后又经历山道十八弯最终也到301医院做医生,我才知道高层权贵和他们的二代最后在301医院双向奔赴。 后来听说301医院类似于老领导疗养院,该院医疗工作主要是保养和体检,发现病情后会从全国各地,主要是从北京,招集专家会诊,制作医疗方案,以至于做手术,他们自己的医生相当于这一系列操作的组织者。所以,301的医生水平不必太高。朋友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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