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乱中的另一种画面火了

10月17日的法国，如果只看法国各大媒体首页和社交平台上播放量最高的那些视频，很容易留下一个印象：这个国家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遍，满目苍夷。

巴黎街头商店橱窗碎了一地，有人冲进老佛爷百货抢东西；利摩日市政厅陷入火海，钟楼在烈焰中坍塌；警察和示威者在烟雾里冲撞，催泪瓦斯、烟花弹、路障和燃烧的垃圾桶不断出现在镜头里。 复习贴：法国迎来二战后最黑暗暴动？这次老百姓真急了，马克龙连夜调兵！ 法国媒体第二天用了“chaos”来形容这一天，国外媒体也迅速跟进，几个小时之内，那些最混乱的画面已经传到了全世界。

这事光想想就挺荒诞的，但更荒诞的，是有些人已经不满足于站在旁边看。 在巴黎一家被洗劫的商店外，一个全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似乎发现了这场混乱的另一种价值。 他举着手机，对着混乱的人群，开起了直播。身后是聚集的人群和被破坏的商铺，他盯着屏幕里不断变化的数字，兴奋地冲网友喊：“兄弟们关注一下，都关注一下！Wallah，直播间12000人了，我播放量更高了！” 这一幕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错位感。 对于被砸的店主来说，那是自己第二天醒来必须面对的损失；对于正在维持秩序的警察来说，那是随时可能升级的冲突现场；对正在围观的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足够刺激、值得停下来拍几十秒的画面；但到了另一块几英寸的屏幕里，它突然又变成了正在上涨的粉丝和流量。 事实上，那一天的暴力确实很“适合”互联网。 一段巴黎老佛爷遭抢的视频，仅在X上就获得了七百多万次观看；另一段警方在巴黎街头挥动警棍冲向示威者的画面，也迅速突破百万。

有人拍摄，是为了记录发生了什么，有人拍摄，是因为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但当一场冲突能够瞬间换来成千上万的观看时，镜头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 毕竟，现实里最糟糕的几分钟，到了社交网络上，反而可能成为一个账号表现最好的几分钟。 精神科医生Antoine Pelissolo接受法国媒体采访时，把这种现象说得相当直接：如果拍摄没有记录和见证等合理目的，人对暴力场面的迷恋，会暴露出某些非常原始的本能。

其实这种感觉大家多少都有过。 高速公路旁出了事故，明明知道这是悲剧，经过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扭头；网上出现一段打架视频，嘴上说“太离谱了”，手却很诚实地点了进去。 社交平台只是把这种本能变成了一门极其成熟的生意。你停留，它记录，你评论，它记录，你愤怒地转发并配上一句“大家看看这些人有多过分”，它还是记录，算法并不负责判断你是赞美还是谴责。 于是10月17日最容易冲上屏幕的，首先是火，是碎玻璃，是抢劫，是冲突。 可就在这些画面铺满法国乃至全世界人的手机之后，另一批视频也开始冒了出来。 它们下面经常写着同一句话：“这是媒体不会给你看的10月17日。”

于是，另一部电影开始播放。 第一批传播开来的，是几场意外闯进游行队伍的婚礼。正常情况下，这两个场景似乎完全不搭。一边是示威标语，一边是婚纱礼服；一边准备走上街头，一边刚刚从市政府登记完人生大事出来。 结果在里昂、梅斯和雷恩，当新人走出市政府时，示威人群突然开始鼓掌，然后欢呼声跟着响起来，有人吹响了口哨，有人隔着队伍向新人送上祝福。一群原本根本不认识新郎新娘的人，就这样临时充当了婚礼气氛组。 最有意思的是，欢呼结束以后，也没有人真的跑去蹭婚宴。新人继续过他们的大日子，示威者继续往前走，短短几十秒的交集就这么结束了。 里昂第七区市政府外，视频来自X，@lyonmag 另一些视频里的主角则是老人。 催泪瓦斯扩散以后，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呛得难受，附近的年轻人赶紧把他们扶到安全的位置，给他们口罩，还有人拿出生理盐水帮忙清洗眼睛。也有站在路边的老奶奶朝经过的队伍鼓掌，结果很快收获了一群年轻人的拥抱。 视频来自Ins网友@albatross_on_the_street 而在马赛，一群黄背心为了赶去游行集合地点，甚至坐上了平时载游客观光的小火车。车还是那辆慢悠悠的旅游小火车，只是上面的乘客突然从游客变成了示威者，看起来像法国旅游局和法国社会运动临时搞了一次谁也没想到的联名。 这些视频没有办法把当天的暴力抹掉，却给10月17日留下了另一种很奇怪的质感。 巴黎街头也出现了一些传播很广的视频。 比如，一辆消防车需要通过，前面却是示威人群和路障，人群没有继续堵着，有人开始主动搬开自己面前的障碍，让出通道，消防车经过时，周围的人一起欢呼，甚至给它来了一场“人浪”。 这段画面之所以容易让人停下来，大概是因为它和当天传播最广的那些视频完全相反。 同样是路障。在一段视频里，它意味着冲突。在另一段视频里，人们自己把它搬开，只为了让消防车过去。 而巴黎当天最超现实的一个画面，出现在共和国广场，那里原本安排了一场音乐演出。 “新世界乐团”（Orchestre du Nouveau Monde）当天聚集了大批音乐人，原计划在广场演奏。但中午开始，现场逐渐紧张起来，催泪瓦斯开始弥漫，于是社交网络留下了一组几乎像电影剧照一样的画面：共和国雕像就在后面，空气里已经是白色烟雾，乐手们却仍然拿着自己的乐器，音乐没有立刻停下来。 如果不知道背景，很难判断这是音乐节、电影片场，还是一场正在失控的示威。 视频来自@asso.estellevioloncelle 甚至还有一段流传的视频里，周围已经乱成一片，一名女子却仍然保持自己的节奏跑步。 她从混乱中穿过去，没有加入冲突，也没有停下来围观。但那个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法国：城市的节奏被打乱，有人奔跑是为了躲避，有人奔跑是为了追赶，而她看起来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步频和习惯，从这一切中穿了过去。 也难怪发布者要说：巴黎街头都乱成这样了，但该减的肥还是得减，毕竟冬天还要去泰国度假，Summer Body可不能丢。

所以10月17日到底是哪一个版本？答案可能有点让人不舒服：都是。 温情的视频并不能把被砸烂的商店玻璃重新拼起来。 10月17日法国确实发生了严重暴力，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当天法国全国约有55万人参加动员，组织方给出的数字则达到80万。巴黎以及多个大城市发生严重冲突和破坏，警方不得不面对高度分散、难以预测的暴力群体。 但反过来也一样。那些被搀扶的老人、受到欢呼的新人、被让出道路的消防车，也不是为了替示威者做公关临时摆拍出来的，它们真实发生过。 社交网络的算法没有必要对任何人撒谎。它只需要不断给你看真实世界里，你最愿意继续看的那一部分罢了。 在经历了这样一个周六之后，昨晚8点，小马发表了大约十分钟的全国电视讲话。

很多法国人等着听的，不只是总统准备如何评价那些暴力画面，更是政府准备如何处理把几十万人推上街头的社会情绪。 总统的开场很重：“今晚，我们都感到愤怒和羞耻。” 他谴责10月17日发生的严重暴力，把部分骚乱归咎于极左暴力团体以及混入其中的犯罪分子，同时又特意把这些人与和平示威者区分开来，承认很多参加游行的人有“正当诉求”。 在治安问题上，他的态度也很明确。破坏者必须承担后果，政府将保持强硬；他要求政府重新审视10月17日的治安部署并给出清楚解释，必要时允许各地省长禁止部分集会，同时要求总理召集政党、工会、学生组织、地方代表等各方继续讨论。 但如果有人坐在电视机前，是想听到一套针对生活成本、教育以及这场社会动员背后具体不满的政策方案，那么这次讲话并没有给出这样的答案。 《世界报》在第二天的分析里总结了一下：马克龙试图重新确立国家权威，却没有对10月17日暴露的问题提出具体回应。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那场讲话很难真正让法国人的情绪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吧。

到了今天，巴黎还是要恢复正常，但网上的10月17日不会这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