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美国乡下人的善意

昨天早晨醒来，打开手机便收到 Amtrak 发来的语音和短信：下午从 Portland 前往 Chicago 的行程有变。由于列车设备故障，Amtrak 取消了 Portland 至 Spokane 之间的28次列车，改用大巴接驳。虽然通知说得很清楚，我还是打电话给客服确认。对方告诉我，不需要办理任何手续，只要按原定时间到达车站即可。看来，这趟横穿美利坚的旅程才刚开始，我就先领教了坐火车旅行的一个特点：除了欣赏沿途风景，还得随时接受计划之外的变化。早晨退房时，恰好遇到一位刚从 Chicago 抵达 Portland 的菲律宾老人。聊起行程，他告诉我，自己昨晚在 Spokane 转车时也碰上了同样的情况：火车坏了，只好坐大巴来到 Portland。听完我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几个小时以后，我竟然走上了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的路线。下午，我从 Portland 登上替代大巴，坐了整整5个小时，晚上10点多才抵达 Spokane。直到凌晨1点多，我才登上前往 Chicago 的Empire Builder号列车。列车开出 Spokane 时，已经是凌晨2点。上车以后，我便睡下。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车厢渐渐热闹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早餐和咖啡的香味。我正想去餐车买杯咖啡，便向旁边的乘客打听怎么走。没想到大家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早安。其中一位乘客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竟直接递给我：“这杯我还没喝过，送给你吧！” 我连声道谢。只是一杯咖啡，却让折腾了一夜的我，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这趟火车上的乘客，大多来自美国小城和乡村，是这个国家最普通的民众。他们没有耀眼的身份，也没有精英阶层的距离感，却格外朴实、随和。陌生人之间一个微笑、一句问候，甚至一杯咖啡，都可以很自然地成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正是在这样的车厢里，我遇到了不少阿米什人。其中一个阿米什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像老式有线电话的听筒，正热络地聊天。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可是正在飞驰的火车，哪里来的电话线？仔细一看，电话机下面还接着一个小黑盒子。原来，小黑盒子里装着 SIM 卡和电池，通过移动网络接通电话，外面却连接着一部传统的模拟电话听筒。阿米什人的生活崇尚自然与简朴，对现代科技保持距离，尽量避免现代社会无休止的信息、消费和社交。但完全与现代社会隔绝也不现实，于是他们选择了一种有趣的折中：现代通信技术藏进小黑盒子里，而手里握着的，依然是一部几十年前的老式电话。看着这一幕，我觉得很有意思。阿米什人并不是简单地拒绝现代科技，而是在选择：哪些技术可以为生活所用，哪些没有必要进入生活。来到观景车厢，我又遇到了今天最让我难忘的人。一位白发老先生正拿着话筒，抱着一叠老照片，兴致勃勃地给乘客讲解沿途的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等他讲完，我便过去和他聊了起来。老人叫 Jerry，今年85岁。他25年前从铁路系统退休，此前在铁路上工作了整整38年。退休以后，他成了这条线路上的义务讲解员。这一讲，就是22年。 Jerry 住在蒙大拿州的 Havre，在 West Glacier 还有一间小木屋。每年3月至9月，他几乎每周都会搭乘列车，在 Havre 和 West Glacier 之间往返，免费为乘客讲解沿途的历史和故事。22年，他不知道坐过多少趟这样的火车，也不知道给多少陌生人讲过故事。 Jerry 年轻时还曾在海军潜艇部队服役三年。他告诉我，年轻时曾经保卫过这个国家，一直深爱着这片土地。所以退休以后，他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自己知道的历史和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因为曾经是铁路系统的员工，他坐火车完全免费。列车上的乘务员也都认识他，见面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对 Jerry 来说，这列火车早已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他退休后继续生活、与人交流、表达对这个国家热爱的地方。听着 Jerry 的讲述，我望向窗外。辽阔的大地在车轮下缓缓向东延伸，山川、草原、小镇不断掠过。一个85岁的老人，退休多年以后，依然愿意把时间花在这趟列车上，只因为他热爱这片土地，也希望别人能够了解它。他们没有出现在新闻头条，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他们只是一个送给陌生人咖啡的乘客，一个坚持自己生活方式的阿米什少年，一个退休后仍给陌生人讲故事的老人。可正是这些普通人，让一个原本抽象的“美国”突然变得具体起来。我们从新闻里看到的美国，往往是政客、选举、党争和各种喧嚣；而坐在这趟火车上，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美国，一个由普通人组成的美国。他们生活在小城、乡村和铁路沿线，彼此并不认识，却愿意给陌生人一句问候、一杯咖啡；有人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用几十年的时间讲述自己热爱的土地。也许，这才是我这次坐火车纵横美利坚最想寻找的东西：不是新闻里的美国，也不是地图上的美国，而是一个个真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火车仍在向东，而我也终于开始慢慢认识，那个我生活了30多年、却从未真正坐着火车看过的美国。以下是今天随手拍。早晨列车停靠蒙大拿州的Whitefish，接下来列车将经过Glacier National Park。

阿米什男孩使用的仿“有线”电话。

Jerry正在给大家讲解沿途的历史和故事。

CDT纪念碑。如果不是Jerry提醒大家，我根本不会注意，更不会知道眼前就是CDT纪念碑。我曾经在新墨西哥州见证过CDT的起点纪念碑，今天又在这里见证了它的终点纪念碑。虽然没能完成徒步穿越CDT，却也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完整地见证了CDT。注：CDT 全称是 Continental Divide Trail，中文通常译为大陆分水岭步道，全长约 3,100英里（5,000公里），与 Pacific Crest Trail（PCT）和 Appalachian Trail（AT）并称美国三大皇冠步道（Triple Crown of Hi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