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引领政治统一,汤恩比深远影响中国
当前华府与北京的大国博弈愈演愈烈,大陆国家主席习近平频繁提出“全球文明倡议”,强调“中华文明”的复兴与“天下”观。这套将中国形塑为“文明型国家”的外交哲学,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位已被西方主流学界边缘化的英国历史学家的身影----阿诺德・汤恩比(Arnold Toynbee,1889-1975)。
《外交政策》一篇文章指出,早在1974年,汤恩比便大胆预言,“中国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有希望引领人类,走向政治上的统一(political unity)。”如今,这位曾在西方红极一时、随后却因缺乏经验主义严谨度,而遭西方冷落的历史学家,正于北京经历一场奇迹般的“死后重生”。 从西方边缘到东亚追捧 当前,大陆的复旦大学历史系等多家学术机构,正致力于将汤恩比高达300万字的12卷钜著《历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完整翻译成中文。在当代中国的学术界与官方论述中,汤恩比的名字屡屡与亨廷顿、习近平的文明论述一同被引用。 文章指出,汤恩比对当代中国的深远影响,体现于北京政策层面的三大核心构想。一、文明型国家论述,复旦大学学者张维为等高层智囊,直接采纳汤恩比将中国大陆,视为“持续演进之文明实体”而非单一民族国家的观点,为大陆治理台湾及多民族边疆地区,提供超越西式主权论述的历史合法性。 二、融合马克思主义与儒家传统,汤恩比晚年曾指出,大陆能够成功调和作为西方产物的马克思主义与自身深厚的儒家传统,从而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文明模式。这与当前北京倡导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及复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双轨战略不谋而合。 其三,汤恩比曾提出“外部无产阶级”概念,预言西方帝国主义剥削广大第三世界后,发展中国家将围绕“中国模式”团结起来,翻转西方主导的世界秩序。这为大陆当前推动“一带一路”、强调“中国永远是发展中国家的一员”并引领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公共外交提供了哲学基础。 摆脱西方中心论 汤恩比生于1889年,一战的爆发彻底摧毁西方社会对“人类持续进步”的乐观。德国学者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出版《西方的没落》,主张文明如生物般经历诞生、成熟与死亡的宿命循环。 汤恩比受过古典学训练,在担任巴黎和会代表以及报道希土战争期间,他开始对西方的历史叙事产生怀疑。他认为,英国大众未能理解,被殖民者所遭受的正当苦难。 任职于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长达30年的汤恩比,虽认同斯宾格勒打破“欧洲中心主义”的立场,却拒绝其过度宿命论与相对主义的观点。 汤恩比在《历史研究》中提出著名的“挑战与应战”(Challenge and Response)理论,即文明的兴起源于人类对自然或社会环境挑战的成功应战(如黄河流域居民透过社会组织克服洪水与外敌);而文明的衰落,则是当创造性少数(Creative Minority)失去创新能力、转变为僵化的统治集团之时。 汤恩比强调,文明的解体并不意味着终结,它能透过道德与宗教传统(如儒家或佛教)的传承,转化并孕育出新的“亲缘文明”。这种对文明具备“自我更新与再生能力”的肯定,极大鼓舞了二战后,急于摆脱殖民阴影与战败阴霾的东亚社会。 从日本企业界到北京政治局 1950年代末期,西方学界转向微观研究与严谨的经验实证,汤恩比宏大却被指缺乏严谨史料支撑的全球历史宏图,受到严厉批判,西方舆论更对他“预言发展中国家将超越西方”的论调深感不满,指责他“向西方投降”。 然而,当汤恩比在西方失宠之际,东亚却对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日本学界率先翻译其著作,国际创价学会会长池田大作与汤恩比,进行了长达40小时的对谈并出版成书;松下电器创办人松下幸之助更于1968年成立了“汤恩比协会”。 到了1970年代,汤恩比将目光全面转向大陆。即便当时大陆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的动荡期,汤恩比仍敏锐地指出,中国人民极其勤劳且智慧,一旦掌握西方现代科技,必定能展现巨大力量。随著大陆改革开放与崛起,汤恩比对比了悲观西方与乐观东亚。 西方支付的“复合利息” 汤恩比曾在1962年的一场讲座中吐露,“我有一种预感,我们20世纪的西方世界,恐怕须为19世纪西方对中国所犯下的罪行,支付带有复利的高额赔偿。” 昔日,西方列强靠著工程师在阿根廷、土耳其与中国铺设铁路,建立起掌控全球经济的旧秩序。如今,类似的基础设施正由大陆透过“一带一路”在全球广泛铺设。汤恩比这位被西方遗忘的历史学家,其一生对文明兴衰的终极思考,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北京的大国战略中找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