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想成为北极航运枢纽,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10月11日上午8时,韩国集装箱船“泛星阿克罗”号驶入釜山港。 50天前,它从釜山新港出发,穿越北极,途经英国费利克斯托、荷兰鹿特丹、波兰格但斯克,返回韩国。从釜山到首个欧洲港口,用了21天,比走苏伊士运河节省约10天。 13日,韩国政府在釜山举行返航欢迎活动,并将此次航行收集的数据用于评估北极航线的商业运营可行性。 对李在明而言,这艘船的意义显然不止于缩短一次航程。韩国政府希望到2030年推动北极航线定期运营,并将釜山建设为连接东北亚与欧洲的重要海上物流枢纽。 釜山想成为北极航运枢纽,最大的短板在哪里?对中国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 李在明的南部海洋经济战略 韩国对北极航道的兴趣,不是从李在明开始的。 2013年,韩国现代格罗唯视租用的船舶就曾通过北方海航道,把俄罗斯石脑油运往韩国。2016年也有韩国船舶开展相关航行。但那些都是零星的、一次性的货运探索。十几年过去,韩国始终没有建立起稳定的亚欧北极集装箱运输网络。 李在明想改变这件事。 2025年8月,韩国政府明确提出开展北极航线试航的计划。2026年7月16日,韩国海洋水产部在向李在明汇报下半年工作计划时,再次将北极航线开发列为重点任务。 为什么是现在?有两个原因。 第一,传统亚欧海运通道越来越不让人放心。红海局势、地区冲突、供应链风险,对依赖海运的出口经济体来说,多一条路,就多一份保险。 第二,中国企业已经开始跑北极集装箱运输了。这件事的紧迫性,韩国看得很清楚。 当然,韩国的动作不只是“抢一条航线”。在韩国国内,北极航线被赋予了一个更重的任务:拉动南部地区经济。 长期以来,韩国经济活动、人口和高端服务业高度集中在首尔及周边首都圈。历届政府都想解决这个结构性难题,效果有限。李在明政府提出的南部海洋经济发展构想,是以釜山为国际物流中心,联动蔚山和庆尚南道的造船、能源、制造业基础,打造一个能跟首都圈掰手腕的海洋产业集群。 分工是这样的:釜山做国际航运和物流枢纽,蔚山拿出造船、汽车、石化和能源产业,庆尚南道集中海洋装备及相关制造业。北极航线,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重要抓手。
8月20日,北极航线试航的2800TEU级集装箱船“泛星阿克罗”号停靠在釜山北港。亚洲日报 如果航线真能商业化,釜山可能拿到新的国际货运业务;韩国船企可能扩大极地船舶设计、建造和维护市场;围绕航运的保险、金融、仓储、信息服务,也可能跟着受益。 对此,韩国政府还专门立了法。2026年6月16日,《北极航线利用促进及相关产业培育特别法》公布,计划12月17日施行。配套制度涉及发展规划、支持机构、专业人才培养。这不是试试看,是要长期干。 另一条线索也值得注意。在韩美经贸合作中,韩国提出了“让美国造船业再次伟大”(MASGA)合作倡议,希望凭借自己在高附加值船舶、LNG运输船和海洋工程方面的技术优势,扩大与美国的造船产业合作。MASGA不是北极航线项目,两者不能画等号。但两项政策指向同一个方向:用海洋产业优势,拓展国际市场和产业影响力。 韩国企业此前参与俄罗斯北极LNG运输船建设,也积累了一些极地船舶技术经验。这些能力不能直接保证北极集装箱航线盈利,但可能帮韩国进入极地航运产业链的更多环节。 所以,李在明政府押注北极航线,不只是为了让韩国货船更快到欧洲。更深层的目标,是借一条新通道,为釜山和韩国南部海洋经济圈找新的增长空间。 但问题也在这里:如果这条航线本身不具备商业可持续性,它还能承载南部经济圈的期待吗? 釜山港,能否撑起一条北极航线? 从港口底子看,釜山不是没有优势。 它是东北亚重要的国际集装箱中转港,长期承担韩国本土进出口运输,以及中国、日本等周边国家货物的国际中转业务。跟那些只靠本国货源的港口不同,釜山真正的本事,是把不同国家、不同港口的货物集中起来,再通过大型远洋航线运往全球。 这也是韩国想把釜山打造成北极航运枢纽的底气所在。 对部分中国沿海港口和日本地方港口来说,本地出口货量未必撑得起密集的欧洲远洋直航。用支线船把货送到釜山,再转乘国际航线,是长期存在的商业选择。所以韩国不用从零开始建东北亚货运网络,它可以利用釜山已有的航运服务、货代企业和国际客户资源,为新的北极航线组织货源。 这次承担试航任务的泛星集团,本身就经营连接中国、韩国和日本的航运及物流业务。手里有客户,推广新航线有基础。 但问题来了:传统国际中转的优势,能直接变成北极航运的竞争力吗? 答案并不确定。这次试航的货物募集情况,已经把困难摆在了桌面上。 出发前,运营方计划募集约1300标准箱货物,实际募集出口货物737标准箱,约为目标的57%。需要说明的是,这不等于船舶整体装载率为57%,因为募集目标和船舶总运力是两回事。 对一次政府支持的探索性航行来说,这个结果不能简单判定为失败。但它确实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未来每年要开行多次,甚至建立稳定的定期班轮服务,韩国能不能持续找到足够的客户? 要知道,集装箱航运跟一次性货物运输不一样。班轮公司不仅要为单个航次找货,还必须保证连续多个航次都有相对稳定的运输需求。欧洲方向的出口货能不能跟返程进口货形成平衡,也会影响船舶利用率和空箱调配成本。 此外,还有季节性的问题需要考虑。在适宜通航的季节,较短的航程可能帮船公司省时间和燃料。但随着冰情变化,船舶可能需要调整航线、降低航速,甚至无法按既定时间通行。冰区航行的额外保险、船舶技术要求和安全保障成本,也得算进去。 这次试航就体现了船期的不确定性。此次往返航行最终耗时50天,超过出航前预计的40至45天。韩国政府表示将综合分析航行的距离、时间、燃料消耗和费用等数据,判断未来商业化运营的可行性。延误的具体原因还需要核实,不能直接归咎于北极海冰。但对需要严格安排生产和交货时间的出口企业来说,航线的可靠性与运输速度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釜山还面临另一个挑战:北极航线可能改变现有的中转逻辑。 在传统亚欧航运体系里,部分货物需要经过大型枢纽港集中装船。但如果中国港口能直接组织足够货源,经北极航线驶往欧洲,中国出口企业就未必需要额外经过釜山。对上海、宁波舟山等拥有庞大制造业腹地和国际航运网络的港口来说,直接开设北极航线有足够的货源基础。 而对部分货量分散、缺少合适直航班次的港口,釜山仍可能发挥集货和中转作用。这意味着,釜山与中国港口的竞争,不是比谁的吞吐量更大,而是比谁能为特定货物提供更合适的运输方案。 韩国最现实的策略,可能是以本国出口货物为基础,进一步吸引日本地方港口和部分中国沿海港口的货物,形成跨国集货网络。但这个模式能不能成立,最终仍取决于综合运价、航次密度和交付时效。 因此,此次试航证明了韩国集装箱船在特定季节完成北极往返运输的可行性。但真正困难的,是证明这条航线具有持续的商业价值。而后者,不是靠政府意志就能解决的。 绕不开俄罗斯:韩国北极战略的地缘政治约束 如果货源和成本决定北极航线能不能赚钱,那么俄罗斯因素决定韩国能在多大程度上做这件事。 这次韩国船舶走的北方海航道,主要沿俄罗斯北部海岸延伸。俄罗斯长期把这条航道视为重要的国家交通基础设施,通过相关机构开展通航管理、冰情监测、航行保障及基础设施建设。外国船舶即使不在俄罗斯港口停靠,也要处理相应的通航手续和航行安全问题。 韩国试航前与俄罗斯方面进行了沟通,讨论了船舶通航及遇到冰区困难时可能需要的协助。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旗下机构承担北方海航道的相关管理职责。不过,“泛星阿克罗”号这次没有使用俄罗斯破冰船直接护航。 从商业航运角度看,这种联系本身不罕见。使用一条由沿岸国家管理的重要航道,需要跟相关机构进行必要的技术和行政协调。但在当前国际政治环境下,这些原本属于航运管理范畴的事务,也可能产生外交影响。 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韩国参与对俄制裁协调,韩俄关系明显恶化。俄罗斯与朝鲜不断加强军事和安全合作,又进一步增加了韩国对俄政策的复杂性。与此同时,韩国仍然是美国的重要盟友,与欧美市场、金融机构及国际航运服务体系保持着密切联系。这种处境,让韩国开发北极航线面临比一般商业航运更复杂的政策协调。 今年8月,部分西方外交人士对韩国为北极航线试航而与俄罗斯方面接触表达疑虑,担心相关合作削弱西方对俄罗斯的孤立政策。但外交上的疑虑不等于法律上的全面禁止。韩国船舶通过北方海航道,不能直接等同于违反西方制裁。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具体交易是否涉及受制裁实体,相关费用如何支付,国际银行、保险公司和货主是否愿意承担潜在风险。对拥有欧美客户的韩国大型航运企业来说,即使某条航线技术上能通行,也必须考虑制裁合规、保险承保及国际商业信誉。 这就是韩国北极航运战略的结构性矛盾。 一方面,韩国希望通过MASGA深化与美国的造船产业合作,巩固韩美在海洋工业领域的关系。2026年7月,韩美还在华盛顿设立造船合作中心,推动相关产业合作机制化。另一方面,韩国又希望借助俄罗斯北部的航道,发展连接东北亚与欧洲的新运输网络。两项政策并非天然冲突,但要求韩国在不同国际关系之间保持谨慎平衡。 相比之下,中国与俄罗斯在北极能源开发、航运及相关基础设施领域已有较为成熟的合作基础。中国企业同样需要面对国际保险、金融结算和客户合规问题,但中俄之间的政治合作关系,使双方在北极航运领域拥有不同于韩俄关系的合作条件。 所以,韩国北极航运战略的地缘政治难题,不是简单在美国和俄罗斯之间选一边,而是如何在现有同盟体系和制裁环境下,为商业航运保留必要的操作空间。这意味着,韩国即使有先进造船技术和成熟港口设施,也无法仅凭自身产业实力解决北极航线的全部问题。
这张图对比了韩国釜山至荷兰鹿特丹的两条亚欧航线。蓝线为北极航线,航程约1.3万公里,比红线代表的苏伊士运河航线(2万公里)缩短约7000公里。但表格数据也显示,北极航线受冰期限制,只能阶段性通航,且需承担破冰、保险等额外成本;苏伊士运河航线虽距离更长,却能全年通航,并享有大型船舶的规模经济优势。每日经济 北极航线,中韩如何竞合? 韩国的加入,为东北亚北极航运市场带来了新的变量。但对中国而言,这未必只是竞争加剧的信号,也可能打开新的合作空间。关键在于:合作在哪里发生,竞争在哪里划界? 中韩两国的比较优势并不重合。中国依托庞大的制造业腹地和出口货源,能够通过宁波舟山、上海等港口直接组织北极直航;韩国则希望发挥釜山成熟的国际中转网络,将中国、日本和韩国不同港口的货物集中起来,形成连接欧洲的运输服务。这两种模式之间,竞争是真实的,互补也是真实的。 对已经拥有合适直航服务的中国出口商来说,额外经过釜山未必有成本优势。但对部分中国北方港口、货量相对分散的出口企业,或者对运输时效有特殊要求的货主,如果韩国能提供更合适的航班、更低的综合运输成本,釜山就可能成为一个值得纳入评估的物流选项。 更重要的是,韩国发展北极航线的战略并不局限于釜山港本身。李在明政府试图以釜山为物流中心,联动蔚山、庆尚南道的造船、能源和制造业,打造韩国南部海洋经济圈。北极航线一旦逐步商业化,带动的可能不仅是港口货运量增长,还包括船舶建造与维护、港口基础设施、物流服务、航运数字化以及相关产业投资。这些领域,中国企业可以关注,但合作机会存在,不等于合作必然发生。能否转化为实际业务,取决于具体项目的商业条件和政策环境。 当前,北极航线的商业化仍处于探索阶段。无论中国企业还是韩国企业,都必须面对季节性运营、船期稳定性、航运成本以及俄罗斯航道管理等共同挑战。这次韩国试航成功可以证明技术可行,但证明不了商业可行。 对中国而言,韩国押注北极航线,既意味着东北亚国际航运竞争可能进一步加剧,也意味着区域物流网络有机会出现新的连接方式。中国已有自身的北极航运布局,釜山并非不可替代,但也不必将其简单视为挑战。 对中国企业而言,更有价值的选择,是在保持自身航运网络竞争力的同时,将釜山及韩国南部海洋经济圈视为可以评估、利用和参与的区域物流与产业网络。 而对李在明而言,北极航线能否真正带动韩国南部经济,最终还取决于他能否拿出一份让货主愿意买单的商业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