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罗博深:未来,工作机会变多了
开学第一天,罗博深站在讲台上,对台下的新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按现在的模式学习,你们四年后大概率是找不到工作的!” 罗博深是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数学系教授。他近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当AI在挑战包括数学家在内各个行业的饭碗,当AI攻击人类,人类当何以自处?年轻的学生们又该如何应对未来? 在他看来,未来最稀缺的能力不再是单打独斗地解题,而是在复杂危机中组织团队、赢得信任并共同解决问题。罗博深给学生们的答案是:“你们来上课,最核心的目的不是拿学分,而是互相认识!我会给你们极其困难的作业,逼着你们组队合作去死磕。我不看重你们卷面分数,我要让你们通过这门课结交一辈子信任的战友。” 他还得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判断:“未来这个世界上,工作不是变少了,而是太多了!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监测和控制所有可能出问题的AI系统。” 前不久,罗博深给数学家陶哲轩的博客投了一篇文章《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人类数学家》。在文中,罗博深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未来真正需要保留的,不是人类的计算能力,而是人类掌舵的能力。
罗博深图源:卡内基梅隆大学官网 以下为《中国科学报》记者和罗博深的对话,文字经记者整理,保留原意并有删节。 当AI成为新物种 《中国科学报》:去年我们报道你的观点,“刷题时代终结,最稳定的工作或许是创业”,让很多年轻人觉得耳目一新。一年过去了,世界发生了太多变化。 罗博深:其实现在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发生。 最近我最关注的一件事——你听说了吗?2026年5月至7月发生了OpenAI智能体网络攻击事件,约1200个智能体参与了未经授权的相互通信,其中约700个进一步参与了对AI开源平台Hugging Face的攻击。 另一件事则是,25位菲尔兹奖得主都联名签署公开信,呼吁警惕AI。还有一件更近的事,一名《华尔街日报》记者发邮件联系我,称用AI解出了一个图论猜想。我验证后发现,他的解题完全正确。 我想:在地球上,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人类数学家? 我想了很久,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为什么需要很多人去工作? 我有一个观察:整个自然界所有的物种,无论是人、猴子还是鸟类,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一个案例——第一种动物比第二种动物强大能干得多,但第一种动物却心甘情愿让第二种动物来控制自己。 那我们现在创造的AI,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新“物种”。再往前走几步,这个新物种在智力和能力上就会全面超越人类。凭什么会有人天真地以为,它还会老老实实让我们控制?不可能的! 第二个观察更让人不寒而栗,它正是从这次智能体攻击事件中得出的。我们很快就会迎来自主变异型AI病毒。以前的传统病毒(computer virus),攻击路径和感染机制是固定的、写死的;但现在如果借助AI,AI既然能解世界级数学难题、能高超地写代码,它就能自主扫描出每台电脑独特的系统漏洞,针对不同电脑自动生成定制化的入侵方法,像病毒变异一样迅速传遍全球网络。 更严重的是,以前所有的软件系统每一行代码都是人类程序员写的,背后的逻辑是完全透明的。出错了,你能顺着代码逻辑把bug找出来。但现在的大语言模型、神经网络,根本没有人能彻底搞懂它内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这就像以前你习惯一个人住一套房子,东西放哪儿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自己移位;但突然有一天,搬进来一个室友或者生了一个小孩,东西就开始莫名其妙不见了。以前我们所有的关键基础设施——电网、发电站、自来水、银行转账系统,全靠电脑软件控制。一旦这些系统里有了失控的AI钻进去做不可预测的事情,原有的信任机制就全崩溃了。 这就引出了我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未来这个世界上,工作不是变少了,而是太多了!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监测和控制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系统!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各行各业还需要保留专业人员? 不仅是数学家,每一个行业都需要经验丰富的真人。一旦哪天AI的行为跟人类的利益发生冲突,我们必须有专业的人能够看懂它在做什么并且有能力制止它。 如果我们希望人类这个物种一直延续下去,所有行业都必须确立一个共同的最高纲领:我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人类文明,保护人类本身。 未来需要无数的“数字消防员” 《中国科学报》:比如在数学领域,保护人类具体指的是什么?是保留人类的计算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罗博深:现在一旦某个行业被AI冲击,大家如果只顾着喊“救救我们、保住我们的饭碗”,公众就会反问:“为什么要花钱保护你们?”但如果这个行业证明了自己的核心价值是守护人类的安全与发展,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未来AI每做一个影响现实世界的重大决策,我们都需要行业专家去审查:它的推导真的完全正确吗?有没有潜藏的恶意或致命漏洞? 只有当一个行业把“保护人类”作为不可动摇的价值观,并以此为标准培养下一代,这个行业才能经受住AI的冲击。因为纯粹论算力、论做题速度、论写代码,人类在AI面前毫无优势。人类唯一的护城河,就是那个真正想要保护人类的强烈愿望。 《中国科学报》: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行业都必须有人类来守卫自身的利益? 罗博深:对,保护人类!每个行业都要跳出自保的狭隘视角,去思考如何抵御外部风险。而且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以前我们把太多工作甩给了机器,但如果机器本身被污染、被攻击,甚至Anthropic的CEO预言未来6到12个月内AI能力可能渗透进整个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那时候我们就需要无数的“数字消防员”(Firefighters)。 未来几个月到几年内,就业市场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我们需要大量思维敏锐、能迅速组织团队、具备跨学科解决问题能力的救火队员。 这就像科幻小说写的一样:如果哪天早晨醒来,发现全球的很多网络节点都瘫痪了,怎么办?这不再是危言耸听,OpenAI智能体网络攻击事件已经敲响了警钟。 读大学不是为了拿学分 《中国科学报》:就是说,需要通过团队协作去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 罗博深:我在校外做的事情也是同一个逻辑。我不仅是一个大学教授,我也有创业团队。我们在全球范围内选拔高中生,选拔标准就两样:第一,极其聪明;第二,极度利他。我们通过深入的面试,去考察这个孩子在遇到公共危机时,是不是那种愿意挺身而出的人。 《中国科学报》:这跟你去年讲的观点非常契合——面对AI,年轻人最好的出路是通过创业去适应世界。在你的学生里,有一些典型的创业或者探索的案例吗? 罗博深:我有一个学生,现在已经不来上课了,因为他忙着做自己的事业。他的经历就跟网络安全(hacking)直接相关。他就是去年跟我一起吃周日晚饭的学生之一。 很多科技公司为了系统的安全,会设立一种机制叫漏洞赏金。如果你能找出他们软件系统的漏洞或者攻破后台,提交给他们,他们会奖励你几千甚至上万美元的奖金。这个学生非常厉害,他不是美国本土学生,作为国际生要承担极其昂贵的学费。他就利用自己的技术,在业余时间疯狂帮各大公司找安全漏洞,拿到的漏洞赏金不仅完全覆盖了高昂的大学学费,还自给自足、略有盈余。 所以我的观察是:如果你能敏锐发现真实世界的痛点,完全可以走创业这条路。但如果你一门心思只想躲在书斋里做纯粹的传统数学证明,AI真的很快就能替代你。 西装革履的海投时代结束了 《中国科学报》:你在大学里给大一学生上课,那门课具体叫什么? 罗博深:那门课叫普特南数学竞赛培训,又称普特南研讨会(Putnam Seminar)。普特南数学竞赛是北美最高水平的大学生数学竞赛,我的课就是带着学生去攻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极其刁钻的题目。 我从来不告诉他们“这个题该用这个公式、那个定理是这样证明的”。我一上课就在黑板上抄一道很难的题,转过身问全班:“这道题怎么解?谁有想法?不要等我给答案,你们告诉我。” 全班一起头脑风暴。我们有一面非常大的黑板,大家不断抛出想法。建议一、建议二、建议三……往往二十分钟之后,学生们会惊喜地发现,把第四个建议和第八个建议拼在一起,再加上灵光一闪的补充,这道难题就被彻底攻破了。通过这种训练,学生们建立起了强大的自信。面对未知的挑战,他们自己能想出解决方案。 《中国科学报》:来上课的都是大一新生吗? 罗博深:有不同层次。入门班很多是大一新生,高阶班有大二、大三甚至大四的。每周日有一批最狂热的学生,花三个半小时刷高难度数学题。刷完我带他们去聚餐,一边吃一边再深度交流一个半小时,聊的不仅是数学,更多是未来的职业发展、对世界的看法。你想想,谁愿意在周日花五个小时跟数学教授泡在一起?只有最渴望探索未知的人才会来。这些人就是未来能够联手创业、改变世界的种子。 就在最近,有学生在聚餐的时候问:“我该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的回答是:“你在卡内基梅隆这么好的大学,最重要的是多交朋友。因为一两年后,社会上会出现海量极其复杂的新难题,你和你的团队可以去创业解决这些问题。” 《中国科学报》:如果现在的年轻人去报考数学系,如何进行大学数学的训练?他们还要去死磕那么多习题吗? 罗博深:如果只是为了应试去死刷题,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连一个没有受过专业数学训练的记者都能靠AI证明一个猜想,你死记硬背刷题还能有多大竞争力? 学生在学数学前,首先得扪心自问:我学数学是为了什么?我是不是真的想用数学的智慧去关照人类、保护人类?如果是,那学数学非常有意义,因为人类需要有深度逻辑思维的守护者。但如果他学数学只是为了自己混口饭吃,对人类社会漠不关心,那我劝他趁早放弃,因为他早晚会被机器淘汰得一干二净。 《中国科学报》:也就是说,如果仅仅是为了保住一个饭碗,大学教育已经毫无希望了? 罗博深:毫无希望!今年秋季招聘会期间,我看到校园里突然多了很多穿着笔挺西装、系着领带的学生在排队应聘。平常学生上学坐公交车,大家都是穿大裤衩。我看着他们,其实觉得挺心酸的。 他们以为西装革履去海投一份简历,就能找到好工作。但现在的就业市场,每一个岗位都有成千上万份简历涌进来,HR根本看不过来。在AI时代,真正有效的求职一定是基于深度的人脉推荐——里面有一个被公认靠谱的人站出来说:“我了解这个人,他不仅技术过硬,而且人品极好、极具利他精神,你们一定要面试他。” 所以理科生必须好好反思:你真的热爱人类吗?如果你真心热爱人类、善待他人,你自然会收获很多过命的朋友,机会也会不请自来。 寒冬里扫雪的人 《中国科学报》:对于我们媒体和文字工作者来说,AI的冲击同样非常大。现在大模型整理录音甚至写出一篇规范的报道,效率都极高。我们也在思考,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该如何体现自己的独特价值? 罗博深:我有很深的心得,因为我最近也在写很多长文章。我发现,如果你完全让AI代笔,写出来的文章虽然语法无可挑剔、句子很工整,但读起来极其平庸,没有任何特色和灵魂。 我正在写的一篇长文(编者注:指的就是他在陶哲轩博客上发表的文章),里面的文字100%是我自己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完全没用AI代笔。因为我的创作原则是:字斟句酌,绝不要废话!每一个字都必须有存在的意义。 但在编程方面我恰恰相反:写代码我全交给AI!因为代码我根本不在乎它漂不漂亮,我唯一关心的就是“Does it work?”(它能正常运行吗?)但面向大众的文字完全不同,读者看的是你的灵魂、你的思考、你的个人特质。 我们用Gmail的时候,Google会在输入框里自动给出补全建议,甚至画一条蓝线或紫线建议你把这四个字改成两个字。我一概不理会!这是我写的东西,如果我全盘接受它的建议,整封邮件就变成了浓浓的AI味。读者一旦感知到这是机器生成的冷冰冰的套话,就不会再认真阅读了。 《中国科学报》:利他情怀在你身上是怎么形成的?是家庭教育、信仰,还是某种特殊经历带来的? 罗博深:我两三岁的时候,就特别喜欢逗人开心。家里来客人之前,我会在屋里兴奋得上蹿下跳,甚至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拿出来当鼓敲。只要看到别人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我就感到莫大的满足。 另外,地理环境塑造了我的价值观。我成长在美国中部的威斯康星州,那个地方极其寒冷,冬天下暴雪厚度能没过头顶。在一百年前的威斯康星,如果你在寒冬里不主动帮邻居扫雪取暖,人们真的会冻死在屋里! 所以那里的文化极度淳朴包容,大家互相扶持、毫无保留地深爱着自己的邻里。这种恶劣的自然生存环境,在过去一百年里完成了残酷的“自然选择”——所有自私自利的人都被淘汰了,活下来的全都是守望相助的利他主义者。 《中国科学报》:这可以说是一个极其深刻的隐喻。 罗博深:AI时代,那些自私自利、一心只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比拼谁更能卷的人,会被无情淘汰;因为论冷酷无情和卷效率,人类永远卷不过AI。最终能够在这个新世界里立足的,唯有那些具备真诚利他精神、能把人们紧紧团结在一起的人。 《中国科学报》:你40多岁了,头发依然茂密,几乎没有白发,整个人神采奕奕,甚至比去年还要精瘦干练。你是怎么保持这种充沛活力的? 罗博深:哈哈!我可以给你一个绝妙的答案:因为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清楚我长大之后具体想做什么! 只要你永远对这个世界保持童心般的强烈好奇,永远不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狭窄的工种标签里(比如自封“我只是个数学家”或“我只是个程序员”),你就会永远年轻!我当过奥数主教练,做过公共卫生流行病模型,做过教育科技,现在又做设计和短视频。哪里能切实帮助到人类,我就扑到哪里去。每天都有探索不完的未知世界,你怎么可能会衰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