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海经商系列故事：海岛生存

引言：这个系列，记录的是我下海经商以来的一段段人生经历。从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开始，到后来远赴美国“洋插队”，前前后后近四十年，我一直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经历过机会，也经历过挫折；有过顺风顺水的得意，也有过从头再来的无奈。 一路走来，许多事情已经过去了，但那些曾经遇到的人、走过的路、经历过的起起落落，却一直留在记忆深处。与其让它们随着岁月慢慢淡去，不如把这些亲身经历写成一个个故事，和大家分享。它们不是什么传奇，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不断寻找机会、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来的真实经历。 所以，我想用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把这段跨越近四十年的商海人生慢慢讲给大家听。希望这些故事，既能让您看到那个时代的变化，也能在您闲暇之时，像一杯茶、一碟小点心，陪您坐下来，慢慢读上几分钟。 海岛生存 1988年，海南建省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揣着办健身房赚的五千块钱到了海口。 那时候的海口，和后来那个霓虹彻夜、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海口”不能同日而语。 我第一次走在街上，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南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热气扑在脸上，咸腥的海水和植物的气息混在一起。街道窄窄的，房子矮矮的，很多墙面上还留着旧时代的斑驳，仿佛时光在这个地方走得比别人慢一些。可空气里又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让人觉着，这座城市正在醒过来。 那一年，全国的眼睛都在看海南。 报纸上、广播里、火车上、茶馆里，到处都有人在说：海南建省了，成了最大的经济特区，遍地都是机会。有人从深圳嗅到了风向，已经打点行装往南赶；有人砸了铁饭碗，背着铺盖卷就上了船。我也来了。 可我没有那么宏大的野心。我兜里只有五千块钱，外加一张大学图书馆专业的毕业证。 来之前在省图书馆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办了停薪留职。说好听点叫“南下闯荡”，说直白了就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眼望到头。 至于来了能干什么，我不知道。五千块钱花完以前，我必须得找到一条活路。 刚到海口那几天，我没急着投简历，也没熟人可找，就成天在街上晃荡。一天，我晃到解放路，在当时算是老海口的商业和文化中心了，新华书店、百货大楼、工人影剧院都扎堆在这条街上。虽然远没有后来的气派，但烟火气很足，走几步就能闻到巷子里飘出来的炒粉香。 我正沿街瞎逛，忽然看见路边角一个小小的书店。 说它是书店，其实都有点勉强。就是在围墙上硬掏了个洞，成为售卖窗口，里头塞满了书，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装修。可对我这个学图书馆出身的人来说，看见书就走不动道。 我从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店里不大，有人在翻书，有人在租小说。我没急着开口，就那么慢慢看，等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跟坐在角落里的老板搭上话。 老板姓刘，山西太原人。让我意外的是，这个守着巴掌大书店、看着跟街边小贩没啥两样的人，竟然是个留过日的研究生。 他告诉我，自己从日本留学回来以后，没去什么体面单位，也没坐办公室，而是直接来了海南。因为看准了这里要发生巨变——1988年4月海南正式建省、成为经济特区，对他来说，那不是行政区划调整，是一扇门“哐”一声打开了。 可到了海南，也得吃饭。于是他就盘了这间小店，卖报纸杂志，出租小说，偶尔接点翻译活。日文他自己翻，英文就靠福州一个姓林的朋友帮忙。整间书店就他一个人守着。 一个留日研究生，最后窝在这么个小角落里。这事儿现在想想，多少有点传奇色彩。可在那个年代，还真不奇怪——那时候，学历和身份还管不了人的路，敢出来、敢试、敢扛风险的人，才可能撞上自己的机会。 而我当时完全没想那么多。我跟他介绍自己：图书管理专业毕业，在省图书馆工作，刚刚办了停薪留职来海口找机会。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这里还缺人吗？没工钱也行，管吃管住就成。” 刘老板看了我一眼，没绕弯子，很爽快地点了头。 就这么着，我在海口的第一份“工作”开始了——没合同，没工资，严格说连正经工作都算不上。但它解决了我最要命的问题：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每天还能摸到书。 安顿下来以后，我开始认真琢磨这间书店。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书店利润大头其实是出租图书，可是武侠小说太少太少了，而且还不全。这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个小缺憾，可在我眼里，这分明是个机会。 我太了解武侠小说了。我是金庸迷，而且我清楚地知道，在那个年代，武侠小说对内地读者意味着什么。我第一次领教金庸的魔力，是在省图书馆的时候。当时《天龙八部》还不是谁都能借到的书——香港版的武侠小说在内地算是特殊存在属于禁书，想看的人多，能看上的人极少。我记得为了读完它，我整整熬了两个通宵，不是因为工作，纯粹是放不下。那书需要馆长签字、省厅级级别干部才能借，普通读者根本摸不着。恰好我有个同学在特藏部，告诉我那套书有两天空档，我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两天里，我连女朋友的约会都推了。 现在想起来，那叫“走火入魔”。可话说回来，文革刚结束没几年，内地读者憋了太久，突然冒出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小说——江湖、恩怨、武功、侠义、爱情，写法跟过去读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同。那种冲击，对年轻人来说，根本挡不住。 所以我心里清楚：武侠小说一定有大市场。尤其那时候，全国各地的人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海南。这些人住旅馆、等消息、找门路，闲下来干什么？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能看电视。而最容易打发时间的，就是书。而武侠这东西，一看就收不住——金庸看完找梁羽生，梁羽生看完找古龙，一本接一本，越看越上瘾。 于是我向刘老板提了个建议：“多收点武侠书，要收就收经典的，金庸、梁羽生、古龙，最好成套。” 刘老板听从了我的建议。我顺手在书店窗口贴了张纸，上面就几个字：本店收购武侠小说。 没想到，那张纸很快引来了一个人。 一天下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店里，看见广告，问我：“你们收武侠书？” 我说收。他说：“我家里有整套的金庸、梁羽生、古龙。”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你家在哪儿？” 他说了个地址。我立刻说：“我去你家看看。” 价格的事我没急着定。我的原则很简单：看成色、看稀缺程度、看值不值得上架。最后谈成了，按原书六折左右收了十几套。卖书的人挺高兴——反正看完了，留家里也是占地方。我们也高兴——这种成套的经典，在当时不是想收就能收到的。 书摆上书架的第二天，效果就来了。有人进来翻，有人直接租走，没多久借阅的人就络绎不绝。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本本书被人小心翼翼地取走，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我找对路了。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我为什么能从那堆杂书里挑出真正受欢迎的东西——这跟我以前在省图书馆采编部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很多人以为图书馆工作就是坐在柜台后头借书还书，其实不是。我在大学学的是图书管理专业，后来进了省图书馆最重要的采编部门，主要工作之一就是采购图书——说白了，就是决定“有限的钱该买哪本书”。省级图书馆的经费有限，书却像海一样多，你不可能什么都买。真正的难题不是“这本书能不能买”，而是“有限的预算，该选哪一本”。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极考验人的阅读量和判断力。你得大量地读，小说、文学、历史、社科、自科，了解本省自然，工业，科技动向，总之就要博览群书，什么都得看，还得摸清出版市场的门道，知道什么是经典，什么是过眼云烟。好在我本来就喜欢读书，什么书都有兴趣翻一翻，所以在图书馆虽然年轻，倒也在部主任和馆领导那里得了高度认可。 我当时完全没料到，这种看起来跟现实八竿子打不着的本事，后来竟然在一间海口街头的小书店里派上了用场。过去我在图书馆做的事，是在有限经费里为读者挑最有价值的书；到了海口，我做的事其实没变——只不过预算变成了自己的眼光，读者从一整个省的借阅群体，变成了街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真正学到的东西，往往不会在预想的地方派上用场。你以为自己学的是图书馆学，其实你学会的是——在一堆杂乱的东西里，辨认出真正有价值的那一个。而1988年的海口，恰恰需要这种本事。它不光能变成钱，还能变成机会，甚至可能，变成一个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