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访美最大意外，白宫为何只字未提？

习近平此次访美，是白宫60多年来所能给予外国领导人的最高礼遇，然而，从双方公布的成果清单看，比起盛大的排场来，用乏善可陈固然不对，但也确实没有太多超出外界预期的突破，双方虽然寻求稳定关系，可战略竞争的核心立场并未松动，对立依然明显。

我用“没有太多超出外界预期的突破”来形容，表明还是有些小小的意外，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这个“小小的意外”出现在成果清单中的军事危机管控的表述上。在中方列出的“八点成果共识”中，有一个补充，两军同意尽快签署加强危机沟通与预防的谅解备忘录，但白宫没有列出这一项。

说它“意外”，并非内容有什么让人惊奇的，而是双方态度出现了易位。过去美国对两军要达成军事危机的管控与预防态度很积极，中国却经常保持距离，但这次，北京公开表示要“尽快签署”，白宫反而没有将其作为成果展示，双方在这一问题上的公开姿态出现了反差。这就使事情显得有些蹊跷。

在有关美中两军的危机管控问题上，美国过去推动的，从来不只是出事之后打个电话。它希望建立常设沟通机制，在舰机接近、相互拦截时减少误判，防止意外演变为军事冲突。北京当然明白这种机制的用处，但有自己的顾虑，抵近侦察和所谓自由航行主要发生在中国家门口，在北京看来，风险是美军带来的，凭什么要中国配合美国降低风险？

2023年中国国防部就批评美方一边以行动制造危机，一边以语言管控危机。这种态度背后有一层威慑考虑，既然你坚持靠近，就不能指望我事先保证一切都能安全收场。保持一定模糊性，会增加美军行动时的顾忌。若美军认定不管做什么，最后都有沟通机制兜底，北京反而担心它更加有恃无恐。

从这个背景看，中方此次愿意公开推动签署备忘录，不能简单归入外交上的友好表示，而是出于两国战略稳定的需要，把军事危机管控当作服务自身战略的工具。

在此访中，中美再次确认了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当然不意味中国会在台湾及周边自缚手脚，减少施压，但要避免中美双方在某种误判下提前进入直接冲突，就需要北京重视两军危机管道的建立和沟通机制的建设。因为在美军没有减少在印太军事投入的情况下，中国对台海和南海的军事压力越大，与美军发生接触导致意外的机会就越多，北京也就越有必要让美国理解某次行动的目的和界限，减少误判，避免局部事件把双方拖进北京并未选择的冲突，否则，双方的战略稳定势必会被破坏。

但要指出的是，加强双方的军事危机管控和预防协调，并非中国对美国示弱。中国军队的活动范围正在扩大，危机管控机制对它的价值，已不同于过往。

中国海军已进入白令海，也远到澳大利亚附近国际水域举行演训。前不久中国空军赴埃及联训，完成6000多公里的跨国部署，展示了远端投送和体系行动能力。这些事实不等于中美已具有相同的全球军事能力，可足以说明，中国越来越有条件把军事活动带到对方及其盟友附近。

当中国军舰更多出现在远离本土的海域，它也会遇到外国军队的跟踪、监视和拦截。这时，一套适用于双方的行为安排，就有了直接用处。过去北京担心规则主要方便美军来中国周边活动，现在它也能使用这些规则保护自己的远海行动。

在中国近海也是如此。解放军早就具备拦截能力，但随著实力增强，能够采取的应对方式更多，对行动后果也更有信心。北京也就不必把那么多威慑效果寄托在态度模糊上，军舰和飞机本身能够表达的东西，越来越不需要靠拒接电话补足。

对北京来说，愿意在危机管控上同美国沟通，与它在台海和南海继续施压，是可以并行不悖，同时发生的，这背后是北京自认为军力的持续增强，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理解北京为何在长期抵触的这个问题上突然态度逆转。

白宫没有在成果清单中写入这一项，缘由暂时还不得而知，不排除备忘录包含了中方希望获得的对等约束，与美国过去设想的机制不完全一样。当然，现在断言美国反对这项安排，也没有根据，毕竟中方公布的是“两军同意”。也许双方还在磨合。这项谅解备忘录究竟只规定如何沟通，还是涉及哪些行动应当受到限制，只有等文本公布才能判断。不过，白宫在此次清单里也特意强调美国在印太的前沿军事存在，这是在提醒外界，美国希望降低军事风险，并不意味着它愿意减少这些活动。

这次双方公布的成果清单，还有另一反差，即中方对美方意欲推进的美俄中三方军控谈判，不置一词，态度消极。但相对前一反差来，北京的态度好理解。因为它一贯反对加入这种谈判，公开理由是中国核力量与美俄不在一个量级；更深一层，是北京不愿在自己仍要发展核力量的时候，进入一个可能限制其发展空间的框架。

由此来看，北京在这两个问题上的态度反差，体现的是同一种计算：军力还要继续发展，但发展起来的军力则需要更有把握地运用。

不过对华盛顿而言，当一种过去它认为的对其有利的机制，北京现在也开始认为可以为己所用后，它是否将不得不面对准备好接受这种状况，以及接受到什么程度，还是干脆改弦易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