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当官?
卢楠没有小说里讲的那般豪富。
在浚县当地算个不大不小的财主。
没考上功名,花钱买了个监生,弄了顶方巾戴戴。
卢楠有些口吃,不善言谈,脾气狂妄执拗,他曾经去京里太学看朋友,进校门便大哭起来,别人问他哭什么,他说这太学原本是人才济济的地方,现在一点斯文气也没有了。
嘉靖十九年,卢楠雇了一个叫张皋的雇工帮忙收麦子,这个张皋监守自盗,被卢楠抓了起来,准备要送官,张皋趁夜逃走,躲熟人家里。
好巧不巧,夜里暴雨摧屋,倒霉的张皋被压扁了。
死人了是大事,官司报到知县这里。
知县蒋宗鲁大喜。
因为卢楠同志曾光着脚去拜访蒋宗鲁,在背后还讽刺知县大人文章狗屁不通。
还有一次,蒋宗鲁去卢楠家喝酒,衙门有事略晚了些,这卢楠就不耐烦,自己先吃醉倒下睡了。
普通人无所谓,你遇到的事读书人。
普通朋友都难以忍受,更何况青天大老爷,本县最大的父母官。
知县蒋宗鲁派人仔细检查张皋尸体,发现尸体掉了六颗牙,左腿有伤,都是被卢楠打出来的,但这不是重罪。
知县盯着尸体,一条毒计涌上心来。
俗话说,“灭门刺史,破家县令”,权力没有被装进笼子的时候,知县就是一句话定生死的土大王。
蒋宗鲁说张皋是被卢楠活活打死的。
于是,一套相对完整的案卷被火速整理出来,报到直隶大明府。
像《金瓶梅》里形容武松杀金莲一样,蒋宗鲁这汉子“端的好狠也”。
这位贵州大哥还是本地历史上第一位进士,这可以解释了后来贵州本地地方志、官方史料都只写他推行均田均役,平地边地叛乱等政绩,而绝口不提卢楠这一冤案。
可以理解,很多历史是根据现实需要来的,这也是历史的部分存在意义和价值。
卢楠没有被处死,估计家里使了钱,加上上级来复核觉得有疑点,所以就拖着没有被斩,卢楠在监狱里面住了下来。
那时监狱生活是怎样的?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面写到,清代有一大户遭强盗劫掠,大户心中痛恨这群强盗,拿出重金贿赂狱卒,想方设法折磨囚犯。
让囚犯双脚挨不到地面,身体挨不到床席,捆缚起来不许上厕所,裤裆里蛆虫蠕动啃咬大腿皮肉,这样折磨他们。
这卢楠得罪了知县大老爷,可想而知,在监狱里面一定也被“特别关照过”,那是相当有可能的。
后来知县蒋宗鲁升任户部主事,接着升任云南临沅兵备副使、河南按察使,官职节节高。
后来的晚生知县,谁又会为一个狂生得罪高官蒋宗鲁。
中间有两次省里按照流程要开释卢楠,被当时担任河南按察使的蒋宗鲁给阻止了。
岁月流逝,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卢楠一定会死在监狱里。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26岁的进士,新任浚县县令陆光祖。
陆光祖此人极其有风骨,只认真相,不看世情,多年以后张居正被朝野上下攻击清算,唯有他直言张居正辅佐国家的功劳不能一笔抹杀。
世间多少受屈的卢楠,却罕有几个耿韧的陆光祖。
在坐牢12、13年后,卢楠被知县陆光祖放出。
等他终于回家以后,卢楠在《蠛蠓集》写道:“入门一笑复何有,女解缝裳妻白首。”
进家门后强作一笑,还有什么剩下的?
家产、往日风光全都没了。
他家人典当过吗?
昔日阔气宅院变成了小小茅屋,迎接他的是早已白发的妻子,和做缝纫工无法嫁人的女儿。
因为疏狂,自己和家人的人生都给耽误了。
而陷害他的蒋宗鲁在嘉靖四十一年辞官回贵州老家,在家乡去世,后来徐霞客游历到贵州还见到他作的一首《碧云洞》。
世间或有因果,但是没有显现在蒋宗鲁身上,到哪里说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