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案"被拐孩子钟彬:被养父拉黑,已融入新家
当 “梅姨” 一案进入审判程序,大众目光多聚焦于法庭之上的正义裁决。而在庭审之外,被偷走二十年人生的钟彬,正走在一条更为漫长、柔软的归途。
认亲不等于故事圆满。二十余年骨肉分离,血缘重逢的背后,是两个家庭各自积压的伤痕,也是钟彬需要独自面对的身份抉择。他在辗转寄人篱下的岁月里长大,一朝知晓身世,要在舆论争议、两段人生之间做出取舍;回到江西农村,从零学习农活、经营养殖,扛起家中寻亲留下的债务,照料身患尘肺的父亲。
这篇自述,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也不追求戏剧化的叙事。我们听见一个年轻人坦诚的纠结:他感念二十年养育的陪伴,却清晰区分养育与买卖的边界;他向往自由,又主动担起长子的责任;一边直面网络上的不同声音,一边在灶台、鸡棚与直播间里,一点点重建这个破碎的家。
拐卖犯罪撕裂的从来不止是当年的一瞬,它留下漫长的后遗症,需要当事人用数年、甚至一生去修复。法律将对作恶者作出评判,而钟彬的选择告诉我们:团圆不是终点,真正的回家,是在烟火日常中,慢慢接纳身世、重建亲情,把被中断的人生,重新好好过下去。愿所有寻亲家庭,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微光。
2026年9月,“梅姨”涉嫌拐卖儿童一案进入审判程序。当年被梅姨拐卖的孩子钟彬,回到了江西赣州的农村老家,和父亲钟丁酉、弟弟妹妹一起经营禽业养殖,干农活、开账号直播卖货,为家里偿还因寻亲欠下的四十多万元债务。
距离2025年认亲已经过去一年有余,这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进缺席二十年的原生家庭。
农村的生活对钟彬来说一切都是新的,第一次做饭、喂鸡、送货,他感慨自己的人生像剧情跌宕的短剧。他接纳身世、融入新家,除了靠时间,还有家人给他的爱。
钟彬(左一)和父亲弟弟的合照
以下为钟彬自述。
【1】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得知身世后被养父拉黑
我对被拐的经历完全没有记忆,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我养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的户口挂在养父名下,但没怎么在他身边待过。养家的爷爷已去世,奶奶年纪大了,没什么精力照顾我,所以我就被寄养在各个亲戚家里,这家住两三年,那家住两三年。
2020年6月从中专毕业后,我便独自踏入社会。我从小辗转在亲戚家,习惯了没人管束的状态,我也一直向往着自由的生活。
2024年中秋前后,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那天我正在上班,电话里的人说他是警察,说我不是现在这个家里的孩子,亲生父母在江西赣州。我第一反应就是诈骗,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没一会儿他又打了过来,这次说得特别细,告诉了我亲生父母的名字,家里还有哪些兄弟姐妹,老家在哪。之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堵在心里,说也说不清楚。
后来警察上门给养父做笔录,这事才算彻底摊开。养父说我是当年爷爷抱回来的,坚决要我留在这个家里,他们也没办法,再多的解释就没有了。爷爷早就去世,当年到底是抱养还是买来的,真相是什么,我连个能追问的人都没有了。
刚知道身世那段时间我其实很犹豫,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回去的,是原生家庭这边给我的尊重和爱护。我想着先把户口迁回江西,也是给两边一个明确的态度。
前几个月,我在微信上跟养父说了迁户口的事,想问问他的意见。第一天发过去他没回,我以为他在忙。结果第二天再给他发消息,才发现微信被拉黑了,电话也打不通。毫无征兆,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我当时愣了好久,到现在都想不通。如果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清楚,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拉黑了,我不理解。
那段时间网上也有很多人说我,说人家养了你二十年,你说走就走。一开始看到这些话我心里也难受,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抱养和买卖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是他们把我抱养大,那我感激他们。但他们是买家,性质不一样。
既然他已经用拉黑的方式断了所有联系,我再去纠缠反而像打扰,不如就这样分道扬镳。
【2】互相了解是回家的第一步
2025年认亲那天,我家里人都哭了。当时一屋子全是人,外公外婆、伯伯舅舅、七大姑八大姨、姐姐哥哥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个感觉真的很奇妙,是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我站在那儿没哭,就是拼命想记住每个人的脸,生怕下次见了自己认不出来。
认亲之后,我们互相都在用各种方式去了解对方。
有一天晚上,我点开了父亲的抖音账号,一条一条往下翻。当时也没其他想法,就是想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那次我整晚没睡觉,就躺在床上刷视频,看他找我的那些辛酸过程。
真正在一起生活之后,我发现他是个话很少的人,说话可能也不好听,但他的爱都用行动来表达,藏在生活的每一个小细节里。
比如我刚回家的时候,是不吃辣的,饮食比较清淡。他就会考虑我的口味,专门做一些清淡的菜让我慢慢适应。再比如我之前会睡懒觉,他就会来叫我起床吃早饭,如果我不吃,他就会把菜给我留着。如果我生气了,他看我表情不对也不会来追问,只会拐弯抹角地问我今天要吃什么菜。在我心里,他是一个不善言辞但是能扛事的父亲。
我母亲就是不一样的性子,她贤惠、多愁善感,什么事都先想着孩子,想着这个家。父亲在外寻亲的这些年里,母亲在厂里打工,照顾弟弟妹妹,经常工作到晚上八九点,回家给孩子做饭,一个人支撑这个家。
血缘关系真的很奇妙,二弟钟亮和我只差两岁,我们互相认识之后,关系就很好。明明我们都有各自的房间,但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睡,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就像二十多年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弟弟妹妹小时候过得挺艰苦的。我记得刚回家那段时间,我带他们去吃炸鸡汉堡,他们说快两年没吃过了,我听着心里就一阵发酸。在我还没被找到那些年,父母都在忙,二弟也早早进社会工作了,弟弟妹妹中午经常只能吃泡面,所以平时我会多照顾他们一点,有空就会辅导他们写作业。
记得刚回家那阵子,家里的亲戚们都特别热情,家家户户轮流请我去吃饭,临走的时候总要往我手里塞特产、塞红包,都说“欢迎回家”。那段时间每天都是欢声笑语中度过的。
我回想这段经历,总觉得很神奇,就像短剧一样,好像一下子就穿越进了另一段人生。
钟彬正在给家人做饭。图/九派新闻 黄家樑
【3】目标深耕农村,打破家徒四壁
虽然一直向往自由,但作为家里的长子,我也想要把家里的状况慢慢变好。
回家不久,父亲就查出来二级尘肺,需要终身治疗。我心里清楚,他是那几年为了挣钱找我,专门挑工资高的重活干,在矿山这种粉尘大的地方熬久了,才会得这个病。为了让父亲在空气好的环境里调理身体,我们最后选择回到了乡下的老家生活。
除了父亲的身体,家里的经济压力也不小。这么多年他到处找我,前前后后欠了四十多万元的债,家里日子过得紧凑。
说实话,刚回农村的时候我确实住不习惯。我之前一直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很多农村的活我都不会做,挺不适应的,有时候也动过去城里面发展的念头。
但每次想到父亲的病,看着家里的光景,想到弟弟妹妹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我就觉得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是家里的长子,我要把这个家搞好。毕竟我们这里都是散养的鸡鸭,不光城市里的人喜欢,很多在外打工的老乡也会找过来买。
最近我们刚搭了一个鸡棚,打算把养殖的规模再扩大一点。想着等过年的时候行情好,能多卖点钱,先把家里的外债慢慢还上一部分。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深耕农村,和家人一起把这个家的日子慢慢过好,和弟弟一起陪陪父母。以前这个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我想和我父亲一起把这个局面打破,把日子越过越好。
压力肯定是有的,要考虑的事很多,要还债,要发展养殖,以后可能还要买车、结婚生子。但我父母从来没把这些压力压在我身上,看到他们的体谅,我自己也心甘情愿地接过这个担子。
现在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是可以和家人在一起,有自己的目标和计划,这个生活就是快乐的。
梅姨落网之后,网上也出现了不少针对我的议论,说我养父母养了二十年,我反倒在网上说他们的不好。说实话,一开始看到这些话,我心里也会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有点对不起他们。毕竟二十年的养育不是假的,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可后来我慢慢了解自己的身世,就觉得我必须这么做。很多人只看到了养父母的养育,却完全忽略了我原生家庭的伤痛。如果没有买卖儿童的产业链,根本不会有这么多完整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现在还有很多上年纪的叔叔阿姨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生活是非常辛苦艰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