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我爸的影响,照葫芦画瓢
父亲对我们三兄弟的成长都有影响,其中我长期与他同行,受影响最大。在科学方面,他对我弟弟的影响有可能还低于我。
后代的学习和工作,显然受家庭影响,但间接的一般多于直接的。
1)无权家庭
如果靠以权谋私,我父亲一辈子没有权力,我母亲家里也没有。
我父亲教育背景不差,特别是在1980年代中期的江西而言,读过研究生、出国进修过。
他在大学的学习成绩全优。
1969年之前,全中国一共只出现过一万多位研究生,在江西我父亲的研究生毕业背景属凤毛麟角。
而他1962年读研究生的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中山医院的呼吸科--肺科--当时是全国第一。
他在1981年出国进修也是全国呼吸科比较早的。而他在1990年代初期开始分子医学,在中国呼吸界肯定是领先的,北京上海的呼吸界那时还很少开展。
他一生非常专注、工作努力。
但是,父亲一辈子最大的行政职位是江西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内科副主任、呼吸科主任,还是我们三兄弟都离开江西之后。
行政上无级别。他们医院那时是处级,如果硬套他当时不过是副科级,全中国最低行政级别(而且当时不一定给了行政级别)。这样的行政级别,影响不了其他人的行政晋升,没有官员会听我父亲的,没人会为他的孩子提供特别途径。
2)直接影响全无
1978年,我高考那年,我自己达到了自己的低端记录,但也超过江西省当年所谓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而远超江西医学院录取分数线,但目标是中国科技大学物理系,物理分数够了,语文不及格),后来查过是超过北京大学在北京录取的分数线(当年全国一张卷子)。当然理解高考不公的意见,自己所在省份当年多少人流血牺牲,后来照样教育资源贫乏,青年学生吃亏,吃所在地的亏。但不可能怨天尤人,天底下有各种先天不平衡,没人有办法让人人都一样。
我父亲1978年编制还在江西省医学科学研究所,前面第一次晋升副研究员的时候失败,而在江西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只是借调,还不是正式工作人员。不仅那时不能影响大学生录取,后来也照样不能影响。
父亲在江西,实际上一辈子受排挤。后来,他作为专家在江西有影响,但那时我们三兄弟都不在江西了。
我父亲在江西是呼吸界的重要医师科学家,可能有一段时间是首屈一指。他在全国的影响局限于呼吸界,而且是少数(包括北京、上海)特别热爱科学的同行,虽然他当时有些方面的水平(包括分子医学)超过同行(包括当时协和医院的同行)的水平,但影响力受江西的局限。
他因为专业而具有的影响力,范围有限,远不涉及我们三兄弟学习、工作的范围。
而在上海读研究生和美国进修期间,他都是乡下人、外地人,之后回到他的乡下。对于上海和美国,他丝毫没有影响力、更无权力。在上海,他读了六年之后无法让自己留在上海工作,那里谈得上影响后代。1962年他的同班43位研究生,40位是上医本身的,2位是上海的,只有他一位外地人(乡下人),而且后来重新回江西(到江西农村、比他去读研究生之前境遇更差)。对于上医他根本毫无影响,大部分同学,他可能都不认识。我是近十年查到他们同班学生的名单,他从未说过我后来研究生导师的丈夫(华山医院院长)是他的同班同学。
我报考上医的研究生的全过程,父亲在美国,他回国在我已经去上医之后。
我最初想过报考科学院药物所的邹岗、生理所的冯德培,也自己联系,有多封信件来往,冯德培先生是让助手回复,邹岗每一次都是自己回复(我因此都保留了下来)。最后才确定是上医张安中老师。邹老师还回信说理解,因为张老师当年有一个出国留学的指标。那年张老师也不在国内,是其他老师组成的面试组(许绍芬、褚云鸿,参与的助理是吴根成老师)。复试过程有一项是翻译一篇Science上的原始研究论文,对那年要发表两篇文献综述的我来说非常容易。
我大舅1950年入学北京大学医学院药学系,1954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其后一直在上海的第二军医大学药学系工作(从植物提取分析药物分子,与屠呦呦同专业,实际在北医高屠呦呦一班,但不一定认识)。他托二军大药理系的老师从上医听说我的面试特别突出。最后上医当年给张老师录取了三位,其他两位是上医应届毕业生。出国的是其中一位,他舅舅是上医的老师,但我后来观察只可能是他分数高于我们两位,他舅舅不可能影响录取过程,更不可能影响张安中老师。
在美国,父亲更是寄人篱下,他最多能够推荐他自己在中国的研究生去美国的实验室,但决策权在美国教授。我们都不是那个专业方向,而且对我来说,那个专业不是我有兴趣的。我弟弟在大学学化学,更没有兴趣做动物实验。后来他转生物也只是生物化学,最多研究细胞也酵母,从未研究有心肺的动物。
3)间接影响
父亲的医生职业,让全家、大家庭很多人能够及时得到医疗信息,而小家庭有很大的安全感。
父母的背景,也可以得到相关教育方面的信息。但都不是内部信息,而是刚刚出台的公开信息。是敏感性,而非提前知悉。
我读大学期间,他建议我加强英文,不仅读而且听,母亲购买唱机、父亲购买英文学习的唱片,父亲带着听英文广播,看星期天CCTV的英文教学节目等,是直接帮助。
二年级下学期带我去教师阅览室,可以接触英文期刊,当时看不懂,以后逐渐进步能够看懂,很有意义。
1980年父亲自己通过读肺水肿方面的书籍,认为作者Norman Staub是大专家,他直接写信联系,得以赴旧金山加州大学心血管研究所,从事疾病的动物模型研究。他自己后来还联系到旧金山总医院观摩临床。他的申请过程,我知道,有助于后来自己照葫芦画瓢,且我后来有机会找到更好的推荐信。
我申请研究生、录取研究生,他都不在国内。
当然,我申请上海第一医学院与父亲去过有关,心理上熟悉。但是即使父亲在国内,也不可能有帮助。
我申请美国多个学校录取,去加州大学与他待过而我特别注意有关,但关键是我比较了几个学校(哈佛、UCSD、UCSF、Einstein医学院)的神经科学,特别是否结合分子生物学。我的专业,从1985年起就是分子神经生物学,神经生物学问题,结合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细胞生物学、发育生物学、药理学、免疫学。
父亲既不可能影响美国,也没有影响我的专业判断,但他曾经寄过一两篇英文文章,我比较喜欢,但并非我当时选择的专业。他寄的文章一篇是Robert Lefkowitz写的GPCR受体,这是重要的方向,我现在研究的方向之一,但不是我在美国读研究生的领域。那时我迫切希望学习分子生物学应用于神经生物学。
他对于专业要求先进、有实质内涵的看法,应该影响了我。
而科学研究的有趣、兴奋性、优雅,潜移默化的影响来自母亲家、看文献、与同学老师互动。
父母的影响,并非后人就是学长辈的样,也可以是不一样。我到上海读研究生的第二年,已经回国的父亲从江西到上海。
那次父亲上海之行我印象很深刻。
一是我们在公交车上,居然一位乘客倒地,父亲马上救助,而我当时佩戴上医校徽,旁边有人建议我参与。我根本不会,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父亲已经救活了那位乘客。后面司机把乘客放在一个医院。这是我一辈子做不到的,我的医学只是考试,毫无医学实践能力(虽然有过大半年的实习)。
那次,父亲见过我的老师、也带我见过他的老师。他的导师吴绍青已经去世,中山医院和上医其他老师还在。
看到父亲在他们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与他在家里、在江西脾气很大不一样,我当时暗自下决心一辈子对待全世界所有人都一样。
这也是父亲的一种间接影响,让后代决定故意不一样。当然,父亲家庭是一般市民,他是他家第一代大学生。从他那里算起我是第二代大学生,从我母亲家里算我是第四代大学生、第三代研究生、第五代老师。我的坦然是自然的进化,并非比父亲高明。
施一公有一次写到这一点,让我想起这是22岁时的决心。
我应该是做到了: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