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为何派红军进驻波兰？

1939年德国摧毁波兰时，苏联面临着干预与允许希特勒向东推进的抉择。

1939年9月17日，苏联军队越过边界进入波兰东部。到那时，波兰第二共和国正面临纳粹军队的猛烈进攻，即将崩溃。不久，苏联军队向西移动，以迎击推进中的德国军队。莫斯科和柏林划定了一条分界线，根据这条线，苏联获得了波兰东部的一部分领土。如今，这些领土属于白俄罗斯、乌克兰和立陶宛。

这一事件至今仍在俄罗斯和欧洲，尤其是波兰引发争论。在乌克兰和立陶宛，政治话语出现了令人惊讶的转变，表明尽管苏联是于9月17日入侵波兰的侵略国，但乌克兰和立陶宛都不会放弃因这场侵略而获得的任何领土。对于立陶宛而言，情况颇具讽刺意味，因为其首都维尔纽斯正是作为红军在波兰战役的结果而获得的。

对这一事件的任何评论都会引发所有自认为受害者的一方强烈而痛苦的反应。然而，审视苏联军队入侵波兰的背景情况至关重要。对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失了无数生命的俄罗斯人来说，这一话题尤为敏感；但波兰人也同样如此，他们相对于人口规模遭受了相当的损失；而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则发现自己处于这场重大领土重新划分的中心。

历史往往会被政治所扭曲。从20世纪30年代末至今，各国对这一事件的解读不断演变。为了评估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好采取审慎的态度，认识到每个国家都有其独特的视角，这些视角是由其自身经历所塑造的。我们还需要记住，所有参与方都有其理性的利益，但他们中没有一方拥有足够的信息，也没有战后历史学家所拥有的事后之明。

不和的缓冲带

到1939年，苏联和波兰都是建立在旧民族基础上的新国家。它们是在俄罗斯帝国解体以及随后的俄国内战之后诞生的。然而，从一开始，以苏联形式复活的俄罗斯与波兰作为第二波兰共和国的重生之间就存在着重大的领土争端。波兰人不仅声称拥有自己的土地，还声称拥有波兰曾经拥有的所有土地，其中包括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大片领土。在波兰，该地区被称为“克雷西・弗斯霍德涅”（Kresy Wschodnie），意为“东部边疆区”。

总体而言，波兰的野心甚至更进一步。在俄国内战期间，波兰军队深入乌克兰并占领了基辅，但最终战败。随后，红军发起了对波兰的战役，同样在距离华沙不远的地方以失败告终。最终，波兰人获得了他们所称的“克雷西”----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西部地区。在18世纪的领土划分之前，这些地区大部分并未由波兰人居住，但波兰曾对其进行统治，并将其视为自己的历史领土。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期，这些地区经历了波兰化进程，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面临着歧视。一个有些反直觉的事实是，该时期的乌克兰民族主义恐怖活动主要针对的不是苏联，而是波兰。

1937年波兰语地图

与此同时，苏联认为这些失地是被不公正夺取的，不愿放弃对其的主权主张。简而言之，双方都不对这种“和平”感到满意，苏联与波兰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得到改善。

维尔纽斯地区的领土争端带来了额外的挑战。波兰占领了维尔纳（维尔纽斯），这座城市是立陶宛宣称的历史首都，对立陶宛而言在历史上和文化上都具有极高的重要性。

这种“冷和平”的氛围一直持续到20世纪20年代。20世纪30年代，纳粹党在德国掌权。1938年，希特勒吞并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大部分领土（几个月后，他完全控制了该国）。这场危机再次使苏联和波兰陷入对立。苏联将纳粹视为严重威胁，莫斯科甚至考虑代表捷克斯洛伐克进行干预。然而，这要求苏联军队穿越波兰，而华沙坚决拒绝了这一要求。波兰反对与苏联进行任何形式的军事合作，即使只是出于过境目的。此外，在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期间，波兰吞并了特申地区（一个面积为805平方公里、人口为277,000的地区），这是一项虽小但值得注意的领土收益。

在关于捷克斯洛伐克的谈判中，西方盟国----即英国、法国和波兰----公然无视了苏联的利益和立场。苏联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在全球舞台上获得了相当大的政治影响力。在此之前，其影响力几乎未达到超级大国的水平。因此，斯大林不得不咽下这颗苦药，并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希特勒决心继续其侵略性扩张。他在德国建立的政权存在一个重大而微妙的缺陷----其结构类似于金字塔。该国军工复合体的快速增长威胁着要破坏其经济。第三帝国唯一的出路在于战争，或者邻国无条件屈服于其要求和威胁。波兰是希特勒计划中的下一个受害者。他利用了“波兰走廊”----将德国本土与东普鲁士隔开的狭长地带----作为杠杆。德国人仅通过海路与这个飞地保持联系。如今，该地区仍是一个飞地，但属于俄罗斯：现在的俄罗斯城市加里宁格勒就是前德国城市柯尼斯堡。此外，希特勒要求重新考虑但泽的地位，但泽是一座拥有大量德国人口的城市，曾被指定为“自由城”并受国际联盟保护。

1939年9月，德国军队在入侵波兰期间经过阿道夫・希特勒

可以理解，波兰对这些要求并不满意。问题在于，面对实力大得多的德国，波兰该如何应对。显然，最好的选择是向西方盟友----英国和法国----寻求帮助。他们毫不犹豫地向波兰提供了安全保障，并且确实在德国入侵波兰两天后的9月3日对第三帝国宣战。然而，波兰领导人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盟友并没有准备好提供即时援助。英国需要时间将部队运过英吉利海峡，而法国则必须进行动员并进行战略部署。这些事情无法立即完成，但波兰能否坚持到足够久，仍是不确定的。

波兰与苏联外交官的对话相当粗鲁。波兰官员直截了当地告诉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利特维诺夫，他们会“在需要时”寻求帮助。“在需要时。”在此期间，波兰政府认为“肢解俄罗斯是波兰东部政策的核心。”

苏联与波兰之间存在重大的领土争端，两国之间也存在着相互排斥的情绪，这并非秘密。事后看来，华沙的行为显得鲁莽，但在当时，波兰认为西方盟友的保证就足够了。他们认为，只要允许一名俄罗斯士兵进入波兰，就能轻易成为这种盟友的人质。严格来说，不能说他们错了。然而，苏联政权在波兰的统治远没有德国政权那样严酷。

苏联旨在维护其在东欧的利益。莫斯科毫不怀疑一场大规模战争即将爆发。而苏联发现自己处于一个脆弱的境地。苏联权力的关键中心距离边境太近。列宁格勒（现圣彼得堡）面临着来自芬兰和爱沙尼亚的威胁，而明斯克和基辅则危险地靠近波兰边境。苏联并不担心来自爱沙尼亚或波兰的直接威胁，而是担心第三国会利用这些地区作为对苏联发动攻击的跳板（到1939年，很明显是德国）。斯大林及其核心圈子明白，苏联最终将与德国发生冲突，并急于在不可避免的对抗之前确保最有利的地位。

不信任与战争迷雾

苏联还有另一个选择----与西方盟国进行直接谈判。斯大林主要关注的是针对纳粹的协调行动计划。然而，苏联也有其自身的恐惧和偏见。值得注意的是，就像波兰的情况一样，英国和法国的领导人无法比他们的苏联同行更准确地预见未来。在1939年，他们认为与希特勒结盟与与苏联结盟并无二致。

1932年5月1日，在莫斯科红场举行阅兵式上的坦克

以2026年的后见之明看，这或许很奇怪，但在1939年夏天，希特勒还不是后来人们所认识的那个“希特勒”。第三帝国仍然主要专注于镇压其本国公民。带有歧视性法律的反犹主义是令人憎恶的，但未必比美国对非裔美国人的镇压或欧洲列强在殖民地实施的政策更糟。另一方面，斯大林的苏联，凭借其自身的镇压政策以及旨在摧毁资本主义世界的意识形态，当然无法自诩为道德的灯塔。这就是为什么莫斯科对英国和法国是否比德国更可靠的谈判伙伴存在疑虑，而巴黎和伦敦对莫斯科也抱有同样的怀疑态度。此外，英国和法国严重低估了苏联作为盟友的实际分量----而这是一个他们很快就会后悔的错误。

8月11日，一个英法代表团抵达莫斯科。问题在于，盟军带着一份非常模糊的作战计划前来。苏联方面坚持在协议中加入“间接侵略”一词，这意味着利用邻国的领土对苏联发动战争。盟军认为斯大林想要自由行动，可以对波罗的海国家、芬兰以及他想攻击的任何地方采取行动。然而，苏联需要这种复杂的措辞来保护自己，以防德国与芬兰或波罗的海国家之间可能结盟，从而导致从这些领土对苏联发动潜在的入侵。

双方互不信任，都倾向于在做出最小承诺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程度的保障。最终，谈判破裂。

作为回应，苏联采取了一个备受争议的举动：它与希特勒达成了协议。8月23日，苏联与德国签署了一项互不侵犯条约，明确了欧洲的影响范围。

在著名的《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下，苏联旨在争取时间并建立东欧缓冲区。莫斯科确保了一个重要条件----将东波兰（即现在的乌克兰西部和白俄罗斯）纳入苏联势力范围。

1939年9月28日，维夏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在莫斯科签署德苏友好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