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入侵,被喂食“泔水”的人开始抵抗

风暴眼 · 经八阕原文

几个月前,一家来自深圳的公司找到插画设计师晓菲,希望她设计一款麻将牌面文创产品。

客户线上发来一些参考效果图,红绿色线条简单勾勒出梅兰竹菊的传统样式,“成品要做成这种效果”。

晓菲从业十年,一眼就看出这是AI生成的,她随手在网上一翻,找到了相似度极高的原图。“我不接受照着AI出的图来描”,晓菲回复,“因为这样的项目对我毫无益处,还会有版权风险。”

这家客户公司,刚刚从工业设计行业转型入局文创项目,此前从没接触过艺术类插画设计,也不具备基本的审美能力。他们似懂非懂地笑笑:“好的,只是做个参考。”第二天,又发来需要绘制的需求表格——是用豆包填写的。

这份文档很长,但逻辑不通,完全用不了。客户说,为了生成这样一份需求,领导还特意开会讨论过。

晓菲意识到,这家公司对设计一窍不通,后续合作一定会矛盾不断。她当场退回定金,终止了合作。

也就是近一两年的光景,晓菲发现,AI内容大规模地入侵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除了要应付严重依赖AI的客户之外,她的手机已经被AI短剧、各大购物平台的AI产品图、公众号AI图文淹没,高铁站、地铁站、机场,各种场合塞满了AI生成的低质画面。

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下称“CNSA”)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由AI生成的视频/音频累计超20亿条,过半数用户接触过AI生成的视音频内容。

不知不觉中,AI内容从线上渗透到线下,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将像晓菲这样的普通人包围,挤满了那些等待被填充的时间和空间。今年下半年,AI内容更是频频以假乱真,闯入人类长久以来的审美主场,争议接连而起。

《韦氏词典》将“slop”(泔水)定为2025年度词,用来指代AI流水线生产、空洞无意义的批量劣质内容。一些忍无可忍的人直呼:“已经吃不下更多了”。

在绘图、短剧、小说多领域全面塌陷的时刻,凤凰网《风暴眼》接触多位AI内容从业者、受众,挖掘这些“AI泔水”的生产方,究竟在焦虑什么?被高效率和算法推着走的商业逻辑,如何悄然完成对人类审美的驯化?人类,还能抓住什么?

谁的“主场”

晓菲上班的路上,目光总会扫过路边硕大的公交广告牌:AI生成的人物,五官精致平滑,但眼神却一片空洞,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起伏,嘴角挂着僵硬的标准化笑容,这种诡异感,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的一天,就从这个与“伪人”对视的时刻开始。

中午点外卖,手机APP里,美食的AI产品图,食材被修得晶莹饱满,色泽鲜亮,却勾不起人的半点食欲。顺手打开购物软件,AI模特展示着服装的上身效果,身形恰到好处,细瘦高挑,衣服几乎没有褶皱……

她眼前一花,熄灭手机屏幕,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那些失真的图片,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消费判断。

8月初,有网友在网上发图文称首页被推荐AI商品图,模特惊现三只手。小红书截图

工作时,晓菲在线上查找创作素材,更是不堪其扰。为了找到一张水母的实拍照片,参考研究身体构造,她要多翻好几页,因为排在最前面的,几乎全部是AI图,参考价值很低。

即便她已经对AI内容做过屏蔽,但只要浏览过一次相关内容,平台算法就会不断推送同类素材。

在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像晓菲这样被AI包围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去旅游,选酒店时,要在众多精美的AI图片中辨别真假。机场落地,长长的一段路,两侧全是形象诡异的“伪人”广告,制作十分粗糙,若仔细看,有的人物甚至多出一根手指。

“即便选择两边都不看,一抬头,却发现头上也有。”网友感到无奈。

网友吐槽机场AI广告。小红书截图

就连少儿教辅书、绘本市场,也被AI图文攻占;电视台出品的纪录片,开始使用AI生成画面,用来制作空镜、转场、历史回顾、神话传说等镜头……关上电视机,AI短剧源源不断涌入手机,触达亿万观众。

行业研究机构DataEye发布的《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国内AI剧漫剧用户在上半年已突破6亿。目前,随着技术进步,在一些剧集里,AI演员已经能做到像真人演员一样的微表情和眼神变化。

但是,更大基数的普通用户不得不接触的AI内容,往往只一味地刺激感官,却不存在任何意义表达。

有网友刷到过一些恶搞“奶龙”的视频,黄色的卡通形象骑着自行车,突然摔倒,身体四分五裂,冲击屏幕外的眼球。每次刷到这种视频,她都感到一阵反胃。

社交平台上,有网友发帖吐槽由奶龙形象AI畸变二创而成的“奶蛙”形象瘆人。(小红书截图,与文中人物无关)

为什么这么反感AI内容?在形容AI画面带给自己的感受时,这位网友用到“油腻”这个词。

人物皮肤被磨得毫无毛孔与肌理,大眼睛、饱满唇色,光影虚假均匀,连走路的步伐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速率,毫无节奏变化。总之,“精致却没有生命力”。

“这样的低质内容,流水线生产出来,最终目的大多只是短期营销获利。”她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AI内容通过各种媒介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的同时,也开始悄无声息地攻占人类审美主场。

就在不久前,一张名为《洒乐园林》的AI生成图片,在呼和浩特全民摄影双月赛第三期评选中获得一等奖。随后网友发现图里三人几乎长着同一张脸,衣服上的文字错漏百出,AI痕迹明显。7月14日,这张图被取消获奖资格。

AI生成图片《洒乐园林》获摄影奖引发争议。图片来自网络

接着,五条腿的牛出现在权威摄影刊物《大众摄影》“双周争胜”栏目中;三只手、两个鼻子、手指扭曲错乱的AI绘画,出现在“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儿童图画书大展”中,作者最终均承认使用了AI工具。

两幅争议AI作品。图片来自网络

相似事件前后脚接连发生,让人们愈发不安,质疑相关方的审美判断力。

在这些闹剧之后,8月底,《时尚COSMO》官方释出旗下COSMO CRUSH电子刊封面大片,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虚拟女主方桃子登封,她也成为国内五大刊体系下首个登上封面的AI演员。

整套封面影像全部由AI生成,完全不需要实际拍摄与光影处理。这也让方桃子继代言美瞳产品之后,又一次被卷入关于AI边界的讨论。

AI演员方桃子登上杂志封面。图片来自网络

支持者认为,这是时尚行业一次大胆的数字化探索,虚拟形象可以拓展时尚视觉表达的边界。

批评者则提出,这个虚拟面孔疑似缝合了多位真人特征,AI的美感本质上是对人类已有审美样本的复刻,缺少真人带来的生命质感。

无论如何,封面上那句标语——“我即主场”,不仅是剧中角色争取话语权的宣言,如今也成了算法美学打破边界、闯入人类审美主场的信号。

疯狂跑量,赌一个“爆款”

那些低质的AI产物,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扩散到各处去的。实际上,为快速抢占流量,这类内容生成链条的每一环,都在极致追逐产出效率。

AI短剧行业的爆发式增长,最集中地体现了这一点。这一链条上,从剧本撰写、人物设定、场景搭建、道具制作,再到视频生成与画面调整,整套生产链路都可以交由AI完成。

尽管当前主流AI视频工具,如可灵Kling、即梦Seedance,仍存在明显技术局限,单次原生生成大多仅支持8至15秒视频片段,但这并不妨碍大量工作室涌入赛道,哪怕只能用剪辑拼接的“笨办法”弥补技术短板,也要抢占流量红利。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9月17日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共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过9成。另据抖音端原生AI短剧数据,仅这一个平台,上半年新增AI短剧就达22.19万部,相当于平均每天上新约1226部。

正是在这种惊人的速度下,大量剧情老套、人物刻板的短视频涌入晓菲的手机里。

谢文新是一家漫剧工作室的坐班供稿编剧。她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市场上AI短剧分精品和跑量两种。去年年底,还有不少项目愿意走精品创作路线,可AI迭代速度太快,行业风向转得也快。一些头部短剧公司,已经改变了生产模式。

那些主流头部公司,原本有坐班编剧,或接收“野生编剧”投稿,如今已经大量启用内部AI工具生产剧本。她所在的工作室也在今年3月份后,要求员工使用AI工具创作。此后,谢文新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从每个月产出五到六个剧本,增长到要完成十多个剧本。

“行业里都在跑量,如果你产出的体量跟不上,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所以大家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节奏。”她说,“只要不停跑量,总有概率出爆款。”

AI写剧本,流程并不复杂。只需要把拆解好的剧本素材投喂进去,再依靠公司搭建的工作流,让AI产出初稿。小公司搭建的工作流会相对粗糙,生成的剧本还需要人工反复修改。

“跑量本的质感要求很低,只要能过审、有基础剧情逻辑就够了。”谢文新说,剧本产出之后,就会迅速做成AI动画,最终投放到抖音、快手、红果等短视频平台发布。

在AI将文字变成视频的环节,“抽卡师”初步控制着成品画面的质感。这是AI成品不稳定阶段衍生出的新兴岗位,主要任务就是驯服AI,不断通过“抽卡”修改提示词,将AI产出的穿帮、错误内容反复修改,直至拿到想要的画面效果。

一名AI精品真人漫剧抽卡师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AI生成的画面,不得不受限于抽卡师的想象力和模型的能力。

来源:风暴眼(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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